第四十章 多嘴
晚上下班的時候,宋止戈在廠門口等她。
「吳嫂打電話給我,說你又在拆線。」他說。
「吳嫂多嘴。」
「她是擔心你。」宋止戈接過她的包,「你這樣下去,人會垮。」
「我沒事。」
「你有事。」他的語氣很肯定,「你在跟那個沈副局長較勁。」
徐芷柔沒有否認。
宋止戈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知道什麼叫'過度精進'嗎?」
「什麼意思?」
「就是,改到一定程度以後,再改就不是為了讓東西更好了,而是為了證明自己。」他看著她的眼睛,「這是兩回事。」
「那我應該怎麼做?」
「停下來。」他說得很簡單,「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剩下的,交給評委。」
但徐芷柔知道,她停不下來。
因為那個沈副局長的一個眼神,一份材料,已經在她心裡種下了什麼。
而這個男人,正在用盡全力,想要把她從那個漩渦裡拉出來。
隻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就像那盞一直閃爍的燈。
它會一直亮,一直滅,直到徹底燒壞。
十一月二十三號,距離寄送作品隻有十五天。
徐芷柔沒有再去廠裡。她請了病假,理由是感冒。趙主任沒有追問,隻是讓吳嫂代替她的工作。吳嫂來家裡轉了一圈,看到客廳的裁剪台上攤滿了工藝照片、筆記本和那件大衣,什麼都沒說,隻留下了一句:「別作。」
知知被送到了張奶奶家。宋止戈說是讓她去玩,實際上是不想讓孩子看到她媽媽的樣子。
徐芷柔在家裡拆線。
第一次是前片的領口弧線,她覺得在轉角處還有零點二毫米的偏差。第二次是袖山頭,她用放大鏡看了三個小時,最後發現其實沒問題,但還是拆了。第三次是下擺,這一次她沒有理由,隻是覺得不夠完美。
宋止戈在實驗室加班。或者說,他在躲避。他知道如果留在家裡,看著她在那張檯子前面越來越瘋狂的樣子,他會忍不住做什麼。
但忍不住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十一月二十五號的晚上,宋止戈提前回家。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幕:徐芷柔坐在裁剪台前,面前的大衣被拆得支離破碎,黑色的絲線像蜘蛛網一樣散落在檯面上。她的手指上貼了三個創可貼。她的眼睛紅了。
他沒有說話。他走過去,直接把那件大衣從檯子上拿起來,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拆掉那些她費力縫上去的線。
「你幹什麼?」徐芷柔的聲音很尖。
「拆。」他的語氣很平靜,「既然你要拆,我幫你拆。一次拆個徹底。」
他的動作很快,很狠。那些精細的線跡在他手指下瞬間崩解。徐芷柔衝過去要阻止他,他用另一隻手擋住了她。
「夠了。」他說,「真的夠了。」
「你不懂。」她的聲音在顫抖,「BJ的標準不一樣。沈副局長給我那份材料,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宋止戈放下大衣,轉過身面對她,「我知道他想告訴你什麼。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聽我說」他停頓了一下,「完美這個東西,沒有終點。你可以一直拆,一直改,改到那件衣服變成一堆布料,但你永遠不會滿意。」
「那就說明我還沒做好。」
「不。」他的語氣變得很硬,「那說明你病了。」
客廳的燈在這一刻亮得特別刺眼。徐芷柔退後了一步。
宋止戈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外面的梧桐樹已經完全光禿禿的了。他的手按在玻璃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做那個燈光支架嗎?」他問,「不僅僅是因為它能讓你的大衣在BJ展廳裡看起來更好。而是因為我想讓你明白,有些東西不是靠無限的修改來完成的,而是靠正確的呈現。」
他轉過身,眼睛看著她。
「那個沈副局長,他不是在挑戰你。他是在看你。看你是不是那種值得被看的人。」
「值得被看?」徐芷柔的語氣裡帶著諷刺,「那他為什麼要給我難堪?」
「他沒有給你難堪。」宋止戈走過來,「他隻是用一個方式告訴你你已經被看見了。而現在的問題不是你做得夠不夠好,而是你能不能停下來,相信自己一次。」
徐芷柔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宋止戈沒有去哄她,也沒有去擁抱她。他走回裁剪台,把那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大衣重新整理好,然後非常仔細地用乾淨的布把它包起來,放進了那個深棕色的展示箱裡。
「這樣就夠了。」他說,「我們明天把它寄出去。」
「可是」
「沒有可是。」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已經做完了。剩下的,交給BJ。」
那天晚上,徐芷柔睡得很沉。宋止戈坐在客廳裡,看著那個裝著大衣的展示箱。他拿出了那份沈副局長寄來的材料,又翻出了自己的工作日誌。
他在日誌的最後一頁,用工程筆寫了一行字:
「如果一個人從處長的位置調到副局長,從京城調到縣城,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被貶,一種是有目的。沈副局長屬於哪一種?」
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拿起了電話,撥通了老陳的號碼。
「老陳,幫我查一件事。沈副局長為什麼會從京城調過來。」電話那頭傳來了老陳驚訝的聲音,宋止戈繼續說,「不是出於好奇。是因為他看我老婆的眼神,不太對。」
客廳的燈在這一刻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亮了起來。但這一次,沒有人去擰燈泡。
十一月二十六號,大衣被寄出去了。快遞單據上寫著「輕工業部展覽館,BJ」。
趙主任來家裡取了展示箱。他看了一眼徐芷柔的臉色,沒有多問,隻是說了一句:「休息兩天,十二月十號來廠裡,咱們開個行前會。」
但徐芷柔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因為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通電話。
「徐同志嗎?我是沈副局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你的作品我收到了。非常精美。」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謝謝。」她說。
「不客氣。」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你認識一個叫宋止戈的嗎?他在輕工業研究所工作。」
徐芷柔的手指在話筒上緊了緊。
「認識。他是我丈夫。」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了一聲很輕的笑聲。
「有意思。那我們BJ見。」
電話掛斷了。
徐芷柔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沈副局長為什麼要問宋止戈?而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她衝到客廳,拿起那份沈副局長寄來的材料,翻到了最後的便箋。
那行手寫的字:「徐同志,附上往屆參評作品供參考。BJ見。沈。」
她的手在顫抖。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鼓勵,也不是一個隱形的挑戰。
這是一個邀約。一個隻有她和宋止戈都參與其中,才能理解的邀約。
而她,剛剛才明白自己走進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