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不言之約
魚刺挑得很乾凈,一根都沒有。
徐芷柔看著那盤清蒸魚,沒動筷。
宋止戈打開另一個飯盒,把米飯扒了一口,等了她兩秒,說:「放涼了不好吃。」
「食堂阿姨問你,你怎麼回的。」
宋止戈夾了塊茄子。
「宋止戈。」
「我說是。」他的語氣很平,跟報數字差不多。
工坊裡安靜了三秒。
老織機沒插話,這回難得。
「沒問過我。」徐芷柔拿起筷子,夾了塊魚。
「你有異議?」
徐芷柔把魚送進嘴裡,味道很好,沒答他。
窗外有人騎車經過,鈴聲響了一下,遠了。
宋止戈喝了口湯,兩個人就這麼把晚飯吃完了,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不提,不代表沒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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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飯盒,宋止戈幫她關了工坊最後一盞燈。
出門的時候,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了一截。
徐芷柔扣上鎖,說:「那個食堂阿姨,叫什麼名字?」
宋止戈頓了一下,說:「趙姐。」
「下次去,帶盒糕點。」
他看了她一眼。
徐芷柔把鑰匙收進口袋,先走了。
宋止戈跟上來,走了半條巷子,他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沒抓,隻搭了一下。
徐芷柔沒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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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從周來了,手裡沒煙,比平時少了點話。
「大伯那邊,我託人問了。」
徐芷柔正給老織機上油,沒停手。
「說。」
「他不見外人。」沈從周靠著門框,「沈家主支這兩年不太平,幾個堂兄弟在爭產,大伯那邊收得很緊,旁支去了都吃閉門羹。」
老織機輕輕響了一聲。
【連自己人都不見,何況外人。】
徐芷柔把細布搭在橫樑上,問:「他在乎什麼?」
沈從周把那支沒點的煙從耳後拿下來,轉了一圈,說:「名。」他停了停,「沈家那幾個堂兄弟,誰拿到完整的陣圖,就相當於拿到主支的話語權,他壓著那半份,就是壓著一張牌。」
「他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
「身體。」
「還行。開春發過一次高燒,後來好了。」
老織機哼了一聲。【你在想什麼?】
徐芷柔沒理它,轉頭說:「從周,當年蘇蘭和他談判,有沒有書面記錄。」
沈從周想了想,說:「顧遠山侄子那邊還有幾件舊物沒看完,我再去一趟。」
「去,把能找到的都整理出來。蘇蘭走之前有沒有簽過什麼,或者對方有沒有留字據。」
沈從周問:「你要正式去討?」
「用程序討,不是上門討。」
沈從周把煙別回耳朵,走了。
老織機道:【這招,你媽當年就用過。】
「我知道。」徐芷柔拿起紋樣稿,「不同的是,我手裡比她多一份東西。」
【三井那批檔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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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方師傅拿著改好的筘闆來驗。
齒間距磨到位了,手指過去,順,不掛絲。
「可以。」
方師傅把筘闆接回去,嘴裡嘀咕著什麼,擡頭問:「你那台老機子,踏闆裡有個暗卯,我研究了半個月,沒想明白怎麼收的。」
徐芷柔拿過老織機那塊對應的側闆,拆開來給他看。
「雙層卯。外層走力道,內層收震,分開受力,踩多少年都不變形。」
方師傅盯著那個結構,半天沒出聲。
末了才說:「這誰做的機?」
「不知道,比我年紀大太多了。」
方師傅嘆了口氣:「這手藝沒了,現在哪還有木匠肯花這個工夫。」
他把踏闆還回去,走的時候踩了一步,被門檻絆了,沒說什麼,走了。
老織機道:【踩我踏闆踩夠了,順手把門檻也踩了。】
林躍從後院探頭:「當家,周小蔓問,引緯練到什麼標準算過關。」
「梭子走完一遍,經線不亂,緯線不疊,問題不超過兩處。」
林躍進去傳話,腳步還沒落穩,就聽見裡頭周小蔓低低地應了聲,接著踏闆就踩起來了。
節奏比昨天穩,力道還差,但方向對了。
老織機道:【那小丫頭有點悟性。】
徐芷柔翻開訂單,沒說話,但也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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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止戈沒來,發了條簡訊。
「實驗室數據沒跑完,多待兩小時。」
徐芷柔回了個「嗯」,把手機放下,繼續畫紋樣。
花心那段左旋絞經的結構,前後起稿三次,這回總算通了。花瓣之間的層次落點定下來,往左旋收進去,光打上去顏色會往裡沉,不是亮出來的那種亮,是從裡面出來的。
林躍送來一碗泡麵,放在桌邊,說:「湊合一口,食堂關了。」
「你吃了嗎。」
「早吃了。」
徐芷柔拿起筷子,味道一般,但是熱的。
林躍站在旁邊沒走,說:「當家,我就想說,宋隊這人,挺好的。」
老織機道:【這小子要幹什麼,又開始託詞說話了。】
林躍繼續一本正經:「從周哥說,這種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徐芷柔吃面,沒吱聲。
「我就這意思。」林躍把背挺直,「沒別的意思。」
「說完了?」
「說完了。」
「那去把後院絲線架歸位。」
林躍抱起絲線架走了,腳步挺輕快,還哼了兩句,跑調,被老織機罵了一聲,他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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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工坊裡隻剩徐芷柔。
紋樣稿畫到最後一條輔助線,她擱下筆,把整張稿展開來看。
六瓣蓮花,從外到內,每一瓣的落點都往左旋收,花心最裡那層是暗的,不往外打光,留著一點藏進去的厚度。
這是蘇蘭那段織法最難的地方。反著走,才出得來深度。
門被推開,宋止戈進來,手裡沒拎東西,校服外套上沾了點機油,不知道什麼時候碰的。
「實驗室的事收了?」
「數據跑完了。」他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紋樣稿,「好了?」
「好了。」
他在對面坐下,目光在那張稿子上停了一會兒,說:「花心往裡沉了。」
「就是要沉。」
宋止戈點頭,沒多說。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說:「大伯那邊,沈從周查了嗎?」
「查了。他那人,不能正面去要。」
「所以你想用書面的東西壓他。」
「嗯。」
宋止戈沉了兩秒,說:「需要什麼幫忙。」
徐芷柔看他。他也看她,就是問,沒別的意思。
「現在還不知道,等從周把東西整理出來。」
「那我等。」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書翻開,就那麼坐在那,也不走。
老織機在角落裡吱了一聲,很輕,沒開口,又安靜了。
徐芷柔把燈關了一半,留著桌上這盞,低頭看訂單。
宋止戈翻著書,也沒說話。
工坊裡有絲線的氣味,有老木頭的氣味,有兩個人呼吸的氣味,混在一塊兒,不難聞。
有人氣的地方,和沒人的地方,是不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