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結果很明顯
兩件展品並排放下。
東館那件衣服先鋪開。
薄,輕,裁剪漂亮。燈從上面壓下來,衣身透出一點灰白的亮。機器織出來的經緯規整到挑不出錯,邊緣也乾淨。
記者先拍它。
畢竟它像一件完整的衣服。
三井站在旁邊,翻譯開始介紹:「三井織造採用最新數控提花技術,復原漢代素紗襌衣結構,重量控制在——」
「等一下。」
日本老先生打斷他。
翻譯閉嘴。
老先生戴上手套,手指從領口摸過去,又停在肩縫處。
「這裡。」
他說了句日語。
翻譯沒敢翻。
法國評委看了一眼,也伸手摸了摸。
徐芷柔站在審閱台另一側,右手垂著。林躍把水杯遞給她,她沒接。
她看沈子墨。
沈子墨也在看那道領口。
外行看衣服,看薄,看輕,看漂亮。
內行看口子。
領口是整件衣服最難藏破綻的地方。經線一轉,緯線一收,浮沉方向全露在邊上。
三井那件,花紋朝外散。
散得很漂亮。
也錯得很漂亮。
德國評委把放大鏡遞給組委會主任,指著領口說了一句英文:「Thepatternisreversed.」
翻譯這回隻能翻。
「他說,紋路反了。」
周圍的記者靜了一拍。
三井的臉綳得很緊。
「不是反。」他用日語說了一大串。
翻譯額頭冒汗:「三井先生說,這是現代復原中的技術調整。漢代原物資料不足,復原允許合理推演。」
徐芷柔把水杯接過來,喝了一口。
「推演可以。」
她放下杯子,「但不能把裡外推反。」
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壓住。
三井看向她。
「徐小姐,你的展品不是成衣,隻是一塊布。素紗襌衣,重點在衣,不在布。」
這句話翻出來,林躍差點衝上去。
「你要不要臉?沒有布哪來的衣?你家衣服是從玻璃櫃裡長出來的?」
工作人員聽不懂中文,但聽得出火藥味,上來攔。
徐芷柔擡手。
林躍憋回去,胸口起伏得厲害。
老織機在後面嘎吱一聲。
【讓他說。越說越丟人。我一百二十年沒見過這麼會把鍋扣自己腦袋上的。】
徐芷柔看了一眼那台老機子。
它今天難得有點體面,沒再罵髒的。
日本老先生走到徐芷柔的布前。
那塊布還連在織機上,最後三十排剛織完,明花托在暗紋上。正面看,是素白一片。燈一斜,兩朵蓮從布裡浮出。
老先生戴著手套,按住布邊,輕輕一擡。
布垂下來。
輕得沒聲。
可花沒有散。
蓮瓣在光裡收住,邊緣乾淨,暗花在底,明花在面,兩層紋路沒有搶。
法國評委低聲問:「Canitbesewn?」
徐芷柔聽懂了。
「可以。」她用英文答,「但我不建議現在縫。」
法國評委看她。
徐芷柔指向布邊:「Thefiberneedsrest.Handwovensilkreturnsaftertensionrelease.Ifsewnnow,theshoulderwillpull.」
翻譯慢了半拍,才把意思轉成日語。
手織冰蠶絲從機上下來,要回力。
這不是書面介紹能寫出來的東西。
是手上吃過虧,廢過布,才會記進骨頭裡的規矩。
日本老先生點頭。
他轉頭看三井那件衣服。
三井那件已經縫好。漂亮,完整,方便展示。
也把它的死闆釘住了。
沈子墨忽然開口:「她說得對。」
三井看他:「沈先生。」
「我縫那件的時候,領口拉不住。」沈子墨指了指審閱台上的衣服,「機器布沒有回力,硬壓能成型,穿不住。你們不穿,隻放櫃子,所以沒人在意。」
三井的翻譯沒敢動。
三井自己聽懂了幾個詞,轉頭用日語喝了一句。
沈子墨沒理他。
「但素紗襌衣本來是穿的。」沈子墨說,「不是擺在玻璃裡給人拍照的紙片。」
徐芷柔看了他一眼。
這個舅舅,壞過,狠過,臉皮厚過。
但說到手藝,他還剩半根骨頭。
三井的下頜繃住。
組委會主任夾在中間,汗流得更厲害。他拿著評委記錄表,看看三井,又看看幾個評委。
「按照流程,兩件展品需要評審打分。」
德國評委已經拿起筆。
法國評委問:「能不能把兩塊材料放在同一光線下?」
工作人員趕緊調燈。
兩件展品被放到同一張台上。
三井的成衣在左,徐芷柔的布在右。
燈從側面打過去。
左邊,花紋浮出,但散。像是被人照著圖紙刻出來,邊邊角角都在,卻少了呼吸。
右邊,光一偏,蓮花出來;光一正,花又退回素白裡。
幾個記者這次學聰明了。
他們不再隻拍正面,開始蹲下去找角度。
咔嚓聲密起來。
有個中國記者擠到前面,問:「徐小姐,請問這項工藝是沈家失傳技法嗎?」
徐芷柔沒馬上答。
沈家。
這兩個字在她舌尖轉了一下。
沈從周不在場。
他如果在,大概會站在邊上,裝作不在乎,手裡卻早把電話線捏斷。
「不是沈家的。」
她說。
記者愣了。
沈子墨也擡頭。
徐芷柔看著那塊布:「是中國人的。沈家隻是守過它。守丟了,就該找回來。」
老織機嘎吱了一下。
【這話順耳。比沈家那幫人會說。】
林躍眼眶紅了,趕緊低頭整理工具。
三井冷笑了一聲。
「徐小姐講得很好。但展覽有標準,不是靠故事。」
「那就按標準。」
徐芷柔把頂針放到桌上。
那枚烏黑頂針磕在木台上,聲很輕。
「經緯密度、透光率、克重、浮沉結構、邊緣張力,隨便測。」
她頓了頓,「三井先生既然用的是最新數控織機,應該不怕測。」
三井不說話。
組委會主任看向評委。
日本老先生點頭:「測。」
工作人員把便攜儀器拿來。
先測三井那件。
克重不錯。
透光率不錯。
經緯密度工整。
到了浮沉結構,儀器掃過領口,屏幕上出現一片不連貫的線。
技術員皺眉,換了角度再掃。
還是亂。
德國評委看了一眼,寫字。
三井的翻譯額頭的汗落到領帶上。
再測徐芷柔的布。
儀器掃過暗花區,屏幕上出現一組連續線。明花和暗花交疊的位置,曲線起伏很小,卻連得乾淨。
技術員又掃了一遍。
他擡頭看徐芷柔。
「Hand?」
徐芷柔點頭。
技術員低頭看自己的儀器,表情很複雜。
機器測手工。
測完,機器先服了。
林躍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抖。
老織機得意壞了。
【看見沒?洋玩意兒也得給我量腰圍。】
徐芷柔這回沒忍住,偏頭笑了一下。
三井看到她笑,臉更差。
「我要求複測。」
組委會主任趕緊說:「可以。」
複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