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一槌定音
複測結果,十五分鐘出。
技術員換了一台儀器。這回用的是高精度光譜儀,專門測織物內部結構。三井的人跟過來盯著,翻譯站在旁邊,眼睛不眨。
先掃三井的成衣。
屏幕上跳出數據。經緯密度合格,克重合格,透光率合格。到了浮沉結構——還是那條斷線。
技術員把光譜儀挪到領口,換了三個角度。斷線沒有變。
翻譯看向三井。
三井沒開口。
技術員調頭,把儀器對準徐芷柔那塊布。
掃一遍。連續曲線。
再掃一遍。還是連續。
第三遍。
技術員放下儀器,在報告單上簽字。他簽得很慢,一筆一畫。簽完,把報告遞給組委會主任。
主任接過來,沒敢看三井。
法國評委把報告拿過去,掃了兩眼,遞給德國評委。德國評委看完,遞給日本老先生。
老先生看了三十秒。
「結果一緻。」他把報告放回桌上。
三井的臉沒什麼變化。但他身後那兩個人已經在低頭打電話了。
林躍攥著拳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想笑,不敢。
老織機在後面哼了一聲。
【測兩遍還不信。要不要我把自己劈開讓他數年輪?】
徐芷柔沒理它。她站在審閱台旁邊,等評委說話。
法國評委看了看三井,又看了看她,最後看向組委會主任。
「我們需要閉門討論。半小時後公布評審結果。」
主任點頭,讓工作人員清場。
人散了一半。記者不肯走,被工作人員連勸帶推弄到走廊裡。三井帶著翻譯進了東館的休息室。門關上,裡面傳來日語的低聲爭論。
沈子墨沒走。
他站在審閱台旁邊,看著那兩件展品。
「你什麼時候把明花推出來的?」他問。
徐芷柔把備用絲線收進布袋。「你管呢。」
「你母親的草樣裡沒有這段。」
「所以?」
沈子墨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比她強。」
徐芷柔手頓了一下。
「走吧,舅。」她沒看他,「你三井那邊還等著你。」
沈子墨笑了下。很淡,不帶什麼意思。他轉身往東館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芷柔。」
「嗯。」
「你贏了以後,把陣圖燒了。」
徐芷柔擡頭。
沈子墨背對著她。「那東西留著是禍。三井盯了三十年。你母親就是因為它才——」他沒說完。
走了。
林躍湊過來。「當家,他什麼意思?」
「沒什麼。」徐芷柔把布袋繫緊,「幫我把梭子擦乾淨。」
林躍去幹活了。
老織機低聲問。
【他說的是真的?你媽的事,跟陣圖有關?】
「以後再說。」
【你臉色不好。坐會兒。】
「不坐。」
半小時很短,也很長。
徐芷柔站在展位裡,沒坐。右手垂著,指節腫得彎不過來。她把頂針收進口袋,用左手按了按右手手背。
林躍在角落打電話。
「從周哥,測完了。兩遍。咱們的數據乾淨凈。」
電話那頭沈從周的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了什麼。
林躍掛了電話,走回來。
「從周哥說,贏了請我們吃壽司。」
徐芷柔嗯了一聲。
時間到了。
組委會主任帶著三個評委走出來。三井從東館那邊過來,臉上恢復了客氣。翻譯跟在後面,眼圈發紅——大概剛挨了罵。
主任站到審閱台前。記者湧回來,相機架好。
他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先用日語念了一遍,再用英文念。
「本屆漢代織造復原展評審結果如下——」
「技術創新獎:三井織造株式會社,數控提花復原品。」
三井的人鬆了口氣。
「最佳復原獎——」
主任停了一秒。
「中國參展者,徐芷柔。手工暗花浮織素紗。」
林躍的拳頭砸在大腿上。
人群裡有掌聲。不多,但真。幾個中國記者鼓得最響。
三井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技術創新獎,聽著好聽,分量輕。最佳復原才是這次展覽的頭獎。
法國評委站起來補了一句:「評審一緻通過。」
一緻。
三票全是她的。
三井轉身就走。翻譯跟上去,小跑。
沈子墨站在走廊盡頭,沒有跟過去。他看了徐芷柔一眼,點了下頭。然後轉彎消失了。
徐芷柔把證書接過來。薄薄一張紙,日文和英文並排。
林躍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抱著工具包轉了兩圈。
老織機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出聲。
【拿穩了。別弄皺。我一百二十年第一次掙獎狀。】
徐芷柔把證書折好,放進皮箱夾層。
「走。」她拎起箱子。
「去哪?」林躍問。
「下樓。有人等著。」
出了西館大門,雪又開始落了。
宋止戈站在庭院的石燈籠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肩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見她出來,沒動。
徐芷柔走過去。隔了兩步遠停下。
「贏了。」
宋止戈把肩上的雪拍掉。
「餓了吧?」
徐芷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餓了。」
宋止戈轉身往停車場走。「走,吃飯。說好的,贏了吃好的。」
徐芷柔跟上他。雪落在她頭髮上,化成細小的水珠。
林躍抱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喊:「等我!當家!宋隊!地上滑!你們走慢點!」
沒人等他。
老織機在皮箱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出息。贏都贏了,還追人家。】
這話隻有徐芷柔聽得見。
她沒回嘴。
雪裡走了幾步,她把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
宋止戈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那隻腫著的手接過去,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
暖的。
館外的雪落得細,沾上肩頭便化開,宋止戈把徐芷柔的右手揣進大衣口袋,腳步放慢,林躍抱著工具包追在後面,背上還掛著裝絲線的袋子。
「宋隊,分我一個包成不成?」
宋止戈回頭看他一眼。
「徐家織坊未來頂樑柱,連這點重量都扛不住?」
林躍被堵得沒話說。
徐芷柔笑了聲。
「頂樑柱先別塌。」
林躍更委屈,剛想喊冤,徐芷柔已經擡了擡被宋止戈握住的右手。
「我右手廢了,左手留著吃飯。」
林躍閉嘴,把工具包往懷裡又抱緊了點。
車停在路邊,司機打開後備箱,徐芷柔放皮箱前又看了一遍,證書夾在油紙和棉布中間,布卷安穩,頂針也在盒裡。
老織機悶在箱裡嘀咕:「輕點放,我剛替你拿了頭獎,別拿我當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