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規矩
滿桌人都看見了,卻沒有人說話。
晚飯後,徐芷柔回到正房,重新計算田中合同的預付款。
五千匹,單價高出國內市價百分之十五,預付四成,再加上省紡織進出口公司的預付款,工坊的資金鏈便能轉起來。
床闆在她坐下時傳來消息。
「省輕工業局紀檢科今天約談了馬建軍,兩個半小時,他出來時後背全濕,回家後燒了一臉盆紙。」
「燒的什麼?」
「技術成果獎申報底稿,還有幾份和陳維國來往的手寫便條。」
燒晚了,紀檢科已經拿走原件。
床闆繼續說道:「陳維國今天在縣城簽了門面租賃合同,要開一家絲綢貿易行,工商執照明天能拿到。」
陳維國已經開始另起爐竈。
床闆的聲音低了下來。
「馬建軍燒完東西,打了最後一個電話給鎮供銷社主任,讓他卡徐記工坊的原料渠道。」
徐芷柔手裡的鉛筆停在賬本上。
供銷社主任和馬建軍的妻子是表親,蠶繭從蠶農手裡送到工坊,要經過供銷社的地界。
馬建軍快倒了,臨走前還想咬住她的原料渠道。
訂單已經落袋,真正的第一場硬仗才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去了鎮供銷社。
鐵柵門剛拉開,錢主任便坐在櫃檯後裁包裝紙,見她進來,剪刀停在半空。
「錢主任,秋繭快下來了,我和幾戶蠶農簽了收購協議,繭子會直接送到工坊,過來報個備。」
錢主任放下剪刀,翻了翻台曆。
「你不走供銷社的渠道,報備有什麼用?」
「蠶農送貨要過公路,過磅站歸供銷社管,我得知道規矩。」
錢主任靠上椅背,手指敲著桌面。
「蠶繭屬於統購統銷物資,賣給你可以,過磅站每斤收三分管理費。」
每斤三分,一匹絲約用四斤鮮繭,五千匹便要多出六百塊。
櫃檯木闆傳來心聲,昨晚馬建軍讓錢主任把費用往上擡,逼得蠶農不肯再給徐記送貨,錢主任嘴上應著,心裡還在盤算能撈多少。
徐芷柔將手按在櫃檯上。
「以前蠶農賣給供銷社,過磅站收過這筆錢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按新規矩辦。」
「新規矩隻對徐記工坊生效?」
錢主任摸了摸下巴,指向門外。
「你也可以繞路,多走八裡。」
鮮繭在路上捂久了會發黃,繞路等於逼蠶農放棄這筆生意。徐芷柔沒再爭辯,轉身去了郵電所。
電話接通後,她直接問方誌遠,省裡是否有外貿出口企業原料流通的特殊政策。
方誌遠翻找文件,給出答覆,去年省政府已經下發通知,列入出口目錄的企業,原料採購享受綠色通道,地方不得另收費用。
徐芷柔記下文件編號,又請他催辦驗收報告和外貿資質證書。
「證書三天內能到嗎?」
「我立刻催,盡量提前。」
掛斷電話,她轉道去了村委。
老劉正在院裡劈柴,聽完她的來意,把斧子放到一邊。
「過磅站名義上歸供銷社,地方卻是鎮裡修的公路,站房也建在鎮上的公地。」
「村裡能不能出個證明,寫清楚以前沒有收過蠶繭管理費?」
老劉遲疑片刻。
「這會不會得罪錢主任?」
「省裡的通知已經有了,我隻是把地方情況留個憑據。他若按規矩辦,證明用不上。」
老劉進屋取出公章,給她開了證明。
回到工坊時,趙小英正在帶劉翠上機,趙蘭已經能獨立操作,趙芳還要再練兩天。
「趙蘭明天跟一號機,先讓小英盯三天。」
徐芷柔安排完生產,林躍便從門外跑進來。
「當家,過磅站把車攔了,說每斤要交三分管理費,沈叔還守著那六筐繭子。」
「交了嗎?」
「沒敢交,車停在路邊呢。」
徐芷柔將文件編號抄在紙上,遞給他。
「拿去告訴過磅站,出口企業原料採購不得加費,讓他按編號找鎮上核實。」
林躍接過紙條,轉身就走。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洗手,聽見後半段,問道:「馬建軍讓錢主任做的?」
「他能動的最後一張牌。」
「錢主任會收手?」
「他在等資質證書,也在等供銷社的收購任務。蠶農賣給我,供銷社的任務就會少一塊,他卡得越久,損失越大。」
宋止戈擦乾手,視線落到她手裡的村委證明上。
「你已經留了後路。」
徐芷柔收起紙張。
「做生意不能隻看眼前。」
偏房桌面傳來一句心聲,宋止戈剛才想說她厲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下午三點,林躍帶著沈從周拉回六筐鮮繭。
「過磅站放行了,連秤都沒過。」
「錢主任呢?」
「說是去開會。」
徐芷柔知道他沒有去開會。
陳月娥接手鮮繭,燒水洗繭,沈從周搬完空筐,站在洗繭間門口看了一會兒。
「月娥現在幹活利索多了。」
「人放對位置,自然做得快。」
沈從周笑著走開,工坊重新忙起來。
傍晚,徐芷柔在正房算賬。
省紡織進出口公司的預付款七天內到賬,田中的預付款簽約十五天後到賬,第一筆錢買設備材料,第二筆錢付原料和工人工資,時間剛好接得上。
門栓傳來消息,錢主任根本沒去鎮上開會,而是去了縣城找馬建軍的妻子。
對方已經勸他別再插手,馬建軍自己的麻煩都沒解決,沒人願意跟著一起沉下去。
錢主任回到供銷社後,翻了半個小時文件櫃,找出省政府的通知,看完便罵了馬建軍,隨後把過磅站的老頭叫去,交代徐記工坊的車以後直接放行。
徐芷柔放下鉛筆。
錢主任懂得看風向,收管理費的事到此為止。
偏房又響起銼刀聲。
她從門縫看見宋止戈左手握著銼刀,右手纏著紗布,膝前放著兩個修好的鑄件。
徐芷柔回竈房熱了兩個饅頭,夾了鹹菜,放在門檻邊。
銼刀聲沒有停。
門檻告訴她,宋止戈已經聞到飯味,咽了口水,可手上的弧度還沒修完,停下來便會前功盡棄。
她回了正房。
夜裡十點,床闆傳來省城的新消息。
省輕工業局紀檢科明天帶調查函去省二絲廠,馬建軍的技術成果獎已經啟動撤銷程序。
陳維國拿到了個體工商戶執照,絲綢貿易行後天開業,第一批貨直接從省二絲廠倉庫調存貨。
陳維國已經開始抄馬建軍的底。
徐芷柔把被子拉到肩頭,目光落在賬本上。
馬建軍和陳維國的事暫時與她無關,她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按時把五千匹外貿訂單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