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手裡端著昨晚的空碗。

　　他把碗放在竈台上，碗底磕在木闆上，響了一聲。

　　徐芷柔正在燒水，頭也沒回。

　　「放那兒就行。」

　　宋止戈沒走，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你昨晚放的饅頭，我吃了。」

　　「嗯。」

　　「鹹菜也好吃。」

　　徐芷柔把柴火往竈膛裡推了推，火光映在她臉上。

　　「鍋裡有粥。」

　　宋止戈盛了粥，沒回偏房，就蹲在竈房門檻上喝。

　　竈台的磚頭小聲說：「他今天早上颳了鬍子，用的是你放在窗台上的那塊新香皂。」

　　七點半，工坊開工。

　　趙小英站在二號機旁邊，看著新來的趙蘭操作。

　　「手腕放平，別跟著捲軸晃。」

　　趙蘭的手緊了一下，絲線差點綳斷。

　　「別緊張，看絲，別看我。」

　　趙小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二號機的踏闆開口了：「這丫頭當了師傅，說話口氣跟當家越來越像。她自己心裡也打鼓，怕教不好砸了招牌。」

　　另一邊，劉翠在趙芳的指導下練習穿導孔。

　　沈從周和陳月娥在洗繭間配合，一個撈繭，一個換水，速度比前兩天快了不少。

　　徐芷柔在院裡看了一圈，回到正房，在賬本上記下三名新工人的名字和入職日期。

　　上午十點。

　　林躍從外面跑進來，一頭紮進院子，差點撞上晾絲的竹竿。

　　「當家，省二絲廠出事了！」

　　他扶著門框喘氣。

　　「紀檢科的車開進去了，兩輛。把廠門都堵了。」

　　徐芷柔剛拿起筆，聞言又放下。

　　她沒說話，腦子裡的聲音已經接上了。

　　正房的床闆開口了：「省二絲廠辦公樓。紀檢科的人進了馬建軍的辦公室，讓他交出全部技術資料和實驗記錄。馬建軍說資料在展會後就鎖進檔案室了。紀檢科的人拿出鑰匙，打開了檔案櫃。」

　　床闆停頓了一下。

　　「櫃子是空的。鄭科長進去前，陳維國已經把裡面的東西全搬走了。」

　　「紀檢科的人問馬建軍，陳維國去哪了。馬建軍說不知道。旁邊一個幹事小聲說，陳維國的絲綢貿易行今天在縣城開業。」

　　「馬建軍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帶下樓，塞進了車裡。廠裡的工人全在樓下看著，沒人說話。車開走的時候，他老婆在後面追了兩步，摔倒了。」

　　徐芷柔的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

　　馬建軍完了。

　　床闆又補了一句：「陳維國的貿易行門口擺了兩個花籃。他站在門口，跟來道賀的縣工商局幹部握手。省二絲廠的技術員老張，剛才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那兒還要不要人。」

　　陳維國在挖省二絲廠的牆角。

　　林躍緩過氣來，繼續說：「我聽說，馬建軍那個技術成果獎是假的，數據全是編的。這下要進去蹲幾年了。」

　　「幹活去，把庫房的繭子按等級分開。」

　　林躍應了一聲，跑去庫房。

　　徐芷柔重新拿起筆，在賬本上寫下「原料預備金」五個字。

　　馬建軍倒了，省二絲廠的訂單會空出來一大塊。吳處長和方誌遠不會讓這塊肥肉掉到別省去。

　　徐記工坊的機會來了。

　　但前提是，產能要跟上。

　　她走到偏房門口。

　　宋止戈正在給新鑄件鑽孔，左手扶著鑽頭，右手纏著紗布，搭在機器外殼上。

　　「三台機器，最快多久？」

　　宋止戈停下手裡的活，用尺子量了一下孔深。

　　「第一台月底，剩下兩台再加二十天。四十天，三台全部交貨。」

　　比他之前說的四十五天，又快了五天。

　　偏房的桌面開口了：「他昨晚把圖紙又改了一遍，優化了兩個裝配步驟，每個步驟能省四個小時。他沒告訴你，他後背的腰傷還沒好全，彎腰久了就疼。」

　　「錢什麼時候到？」宋止戈問。

　　「快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郵電所的小姑娘騎著車停在門口，從綠色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封電報。

　　「徐記工坊，電報！」

　　林躍從庫房裡衝出來，接過電報就往正房跑。

　　「當家，省城的電報！」

　　徐芷柔回到正房，拆開電報。

　　紙上隻有一行字。

　　——省紡織進出口公司貨款壹仟玖佰貳拾元整，今日已匯出，請查收。

　　徐芷柔把電報折好。

　　揣進褲兜。

　　她推開正房的門。

　　「林躍，套車，去鎮上。」

　　林躍把手裡的麻袋扔在地上。

　　他跑去後院牽出騾子。

　　鎮信用社。

　　孫姐正拿著雞毛撣子掃櫃檯玻璃。

　　徐芷柔把電報和工坊的公章推過去。

　　「取錢。」

　　孫姐掃了一眼電報上的數字。

　　雞毛撣子停在半空。

　　一千九百二十塊。

　　鎮上供銷社一個月的流水也就這個數。

　　櫃檯的玻璃闆出聲了。

　　「孫姐在算，這筆錢要是能留在社裡存個三個月定期，她今年的攬儲任務就超額完成了。她現在想給你倒杯茶。」

　　孫姐把雞毛撣子夾在腋下。

　　她拉開抽屜拿印泥。

　　「徐老闆，這錢全取出來放著不安全，要不存個活期？」

　　「全取，等著用。」

　　孫姐沒再勸。

　　她點了一大摞大團結遞出來。

　　徐芷柔把錢裝進挎包。

　　回到工坊。

　　徐芷柔在院子中間擺了張方桌。

　　「小英，從周，林躍，過來。」

　　三個人停下手裡的活。

　　徐芷柔把挎包裡的錢倒在桌上。

　　紅花花的一堆。

　　院子裡沒聲音了。

　　二號機的踏闆開口了。

　　「趙蘭和趙芳連呼吸都憋住了，她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徐芷柔翻開賬本。

　　「發工錢。」

　　「趙小英，上個月基本工錢三十，帶徒弟補貼十塊，展會獎金二十。一共六十。」

　　她數出六張大團結。

　　推過去。

　　趙小英在圍裙上擦了三遍手。

　　她把錢接過去。

　　手抖得厲害。

　　「沈從周，基本工錢三十，獎金二十。」

　　沈從周把錢捏在手裡。

　　他轉頭看了一眼洗繭間的陳月娥。

　　陳月娥低著頭洗繭，沒往這邊看。

　　「林躍，跑腿費加獎金，四十。」

　　林躍拿過錢。

　　他沾著吐沫數了兩遍。

　　直接脫下鞋。

　　把錢塞進鞋墊底下。

　　徐芷柔看向三個新來的。

　　「你們還在學徒期，今天先預支五塊錢飯錢。下個月按件計酬。」

　　劉翠和趙家姐妹上前領了錢。

　　她們回到機器前。

　　幹活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倍。

　　桌上還剩下一千四百塊。

　　徐芷柔拿著錢進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