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的腰彎成九十度。

　　他身後，方誌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該放下來還是繼續往前伸。

　　院門外的石闆第一個開口：「田中讓翻譯跟著，就是要看徐芷柔的反應。他想知道這個女人的膽子和肚子，哪個更大。」

　　「翻譯的腿在抖，他怕徐芷柔當著省裡幹部的面給他一巴掌。」

　　「方誌遠在想，這事要黃，早知道不跟這趟車來。」

　　院子裡的人都看著徐芷柔。

　　宋止戈往前挪了半步，擋在她和翻譯之間。他沒說話，但偏房裡的扳手替他說了：「他想把那個翻譯的頭擰下來，當夜壺。」

　　徐芷柔的目光越過翻譯的頭頂，落在田中臉上。

　　她沒說話，也沒動。

　　田中先開口了，說的是日語。

　　翻譯直起腰，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低著頭，不敢看徐芷柔的眼睛。「田中先生說，鈴木先生給貴方造成了困擾，他深表歉意。他今天特地帶鈴木先生過來，當面向您緻歉。」

　　鈴木，原來是那個翻譯的名字。

　　徐芷柔還是沒看他。她看著田中，用不快不慢的語速說：「田中先生，這位鈴木先生的中文，似乎不太標準。我怕他聽錯，也怕他說錯，耽誤我們的正事。換一個吧。」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躍張開的嘴忘了合上。

　　方誌遠放在身側的手指抽動了一下。他帶來的那幾個幹部，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出聲。

　　田中的金絲眼鏡開口了：「有意思。她沒有發火，也沒有接受道歉。她直接把這個人存在的價值給抹掉了。」

　　田中看著徐芷柔，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點點頭，對身後的方誌遠說了一句日語。

　　方誌遠帶來的一個年輕幹事懂日語，連忙上前翻譯：「田中先生說，徐小姐說得對，重要的生意，需要最專業的翻譯。他請求由我方派一名翻譯協助。」

　　方誌遠鬆了一口氣，趕緊把那個年輕幹事推上前。

　　鈴木的臉白得像紙。他被晾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徐芷柔這才像是剛看見他一樣，對他旁邊的林躍說：「林躍，這位鈴木先生遠來是客，帶他去洗繭間幫忙。別讓他閑著。」

　　林躍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好嘞，當家！」

　　他走到鈴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鈴木先生，我們工坊的繭子，比你們日本的乾淨。」

　　鈴木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被林躍半推半拉地帶進了熱氣騰騰的洗繭間。陳月娥遞給他一條滿是繭衣的圍裙。

　　田中看著鈴木的背影，對徐芷柔說：「徐小姐，有魄力。」

　　這句話，他用的是生硬的中文。

　　方誌遠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他帶來的那幾個幹部，看徐芷柔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一個幹部的公文包開口了：「他娘的，一個鄉鎮工坊的老闆，比我們局長還有派頭。這趟沒白來。」

　　「請進吧。」徐芷柔側身讓開路。

　　一行人走進院子。

　　田中先去了繅絲間，五台機器正在運轉，趙小英帶著幾個女工操作，動作熟練，沒有一絲慌亂。

　　田中走到一台新機器前，俯下身，仔細看傳動軸和齒輪的咬合。

　　他看得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指著正在寫記錄的宋止戈，問身邊的方誌遠：「這位是？」

　　「我們的技術員，宋止戈同志。這些機器，都是他設計和改造的。」方誌遠介紹道。

　　田中走到宋止戈面前。

　　宋止戈擡起頭，手裡的筆沒放下。

　　田中伸出手。

　　宋止戈猶豫了一下，用沒受傷的左手跟他握了握。

　　田中看了一眼他纏著紗布的右手。「你的手？」

　　「小傷。」宋止戈說。

　　田中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技術參數看了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桌子開口了：「他看傻了。他覺得這份圖紙上的幾個結構設計，比他們本社的工程師想得還巧妙。他想不通，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檢查完機器，一行人回到正房。

　　桌上擺著絲樣和合同。

　　田中拿起一卷絲，對著光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撚了撚。

　　「比上次在展會上看到的還好。」年輕幹事翻譯道。

　　「合同條款，我方沒有異議。」徐芷柔說，「簽約後，預付款什麼時候能到？」

　　「三天內。」田中答道，「第一批五千匹，我們希望在一個半月內交貨，有沒有問題？」

　　比合同上寫的三個月，提前了一半。

　　方誌遠的心又提了起來。

　　徐芷柔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點了點頭。「沒問題。」

　　田中很滿意。他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私章。

　　徐芷柔也簽了字，蓋上徐記工坊的公章。

　　合同簽完，事情就算定下了。方誌遠和省裡的幹部都露出了笑容。

　　中午，林躍訂的酒席送到了。

　　滿滿一大桌菜。

　　洗繭間裡，鈴木脫下濕透的西裝外套，看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飯桌上，田中沒怎麼吃菜，一直在喝酒。

　　他喝完第三杯，放下杯子，看著徐芷柔和宋止戈。

　　「我這次來，除了簽合同，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田中指了指外面的繅絲間。

　　「那種機器，我想買。」

　　方誌遠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宋止戈的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徐芷柔給他夾了一塊魚，把魚刺挑掉，放在他碗裡。

　　「宋工的機器，不賣。」她說。

　　田中的臉上沒有意外。他繼續說：「我不買機器。我買圖紙。」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美元。」

　　屋裡沒聲音了。

　　桌上的酒杯開口了：「瘋了，五萬美元，能在省城買二十套房子。這個日本人瘋了。」

　　方誌遠的呼吸都停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筆生意，這是能上省報頭版頭條的大新聞。

　　宋止戈看著徐芷柔，他沒說話，但桌子替他說了。

　　「他想賣。他想讓他父親看看，他做的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徐芷柔把筷子放下。她看著田中。

　　「圖紙也不賣。」

　　田中皺起了眉。

　　「但是，」徐芷柔話鋒一轉，「我們可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