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硬仗
床闆的聲音在徐芷柔腦中落定。
屋裡很靜。
宋止戈放在身側的手鬆開了。他看著徐芷柔,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光。
「田中……」他隻說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鐵架子在旁邊插嘴:「他想說,他爹用文件壓人,日本人用合同救人,這事太他媽的諷刺了。」
徐芷柔沒有說話。她走到桌邊,坐下,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田中不是善人,他這麼做,隻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保住他看中的貨源。那個翻譯索賄的事,讓他意識到這邊的水有多渾。與其跟一群小鬼糾纏,不如直接把源頭護住。
這份合同附件,是給省裡的投名狀,也是給徐記工坊的護身符。
宋建國想用統購統銷的大帽子壓死她,田中就用外貿出口的更大帽子,把宋建國那頂給掀了。
「你先去睡吧。」徐芷柔對宋止戈說,「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宋止戈沒動。「我父親那邊……」
「那是他的事。」徐芷柔打斷他,「我們隻管做好自己的事,把絲交出去。」
宋止戈看著她,看了很久。
桌子開口了:「他想通了,他父親要當廠長,她要當老闆,他們倆不是一路人。他現在隻想幫她把機器弄好。」
他轉身走出正房,腳步比來時穩健。
第二天一早,工坊裡的氣氛很沉重。
錢主任昨天雖然走了,但那份文件像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林躍掃地的力氣都小了,沈從周給騾子喂料時,也一直在嘆氣。
早飯時,沒人說話。
徐芷柔跟平時一樣,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碗粥。「都打起精神來,今天把庫房的繭子全部過一遍,分好等級。小英,你帶趙蘭她們把五台機器都保養一次。」
林躍忍不住問:「當家,咱們以後……真收不到繭子了?」
「天塌不下來。」徐芷柔放下碗,「幹活。」
她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了電話鈴聲。不是工坊的,是村委大喇叭在喊。
「徐記工坊,徐芷柔!省城來的長途電話!讓你馬上去郵電所接!」
徐芷柔擦了擦嘴,站起身就往外走。
宋止戈從偏房出來,手裡拿著塊擦機器的棉布,跟在她身後。
郵電所裡,話筒還掛在櫃檯上。徐芷柔拿起來。「我是徐芷柔。」
電話那頭是方誌遠,聲音裡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徐老闆!你真是……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把田中發來合同附件的事說了一遍。「省裡連夜開了會,吳處長親自拍的闆。你們工坊現在是省裡的重點保護單位。宋建國那個文件,對你們無效!省供銷總社已經接到通知,必須全力配合你們的原料採購,保證外貿訂單的完成!」
方誌遠的辦公桌在徐芷柔腦中開口了:「他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跟幾個部門的頭頭打電話。他現在覺得,抱住徐記工坊這條大腿,比他之前十年跑的項目都管用。」
「田中先生什麼時候到?」徐芷柔問。
「今天下午三點到省城機場,我親自去接。明天一早,我們直接去你們工坊。省裡會派觀察組一起去,規格很高。你那邊準備一下。」
「知道了。」
掛了電話,徐芷柔轉身看到站在門口的宋止戈。
「聽見了?」
宋止戈點點頭。
「走吧,回去準備。」
兩人並肩走在回工坊的路上,誰也沒說話。
回到工坊,徐芷柔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裡。
「原料的事解決了。從今天起,我們是省裡的重點保護單位。」她話說得很平淡。
院子裡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林躍把手裡的掃帚扔到天上去。「當家!你是我親當家!」
沈從周紅著眼圈,一個勁地搓手。陳月娥在旁邊偷偷抹眼淚。
「高興的事,等交完貨再說。」徐芷柔拍了拍手,「現在都動起來。林躍,你去鎮上最好的飯店,訂一桌席面,明天中午送到工坊。沈從周,你把院子內外,連同門口的巷子,都打掃乾淨。小英,你把我們最好的一批絲拿出來,做成樣品。宋止戈,你把五台機器的技術參數和測試數據整理一份出來。」
她看了一圈。「明天來的,是決定我們工坊生死的大客戶。誰都不能掉鏈子。」
工坊裡的人像上了發條,立刻高速運轉起來。
徐芷柔回到正房,床闆的聲音適時響起。
「省絲綢二廠。宋建國的辦公室。他剛把一個暖水瓶砸在牆上。」
「他給省供銷總社的主任打電話,對方說這是省裡的決定,他們必須執行。」
「他又給省輕工業局的吳處長打電話,吳處長的秘書說,處長去下面市裡視察了,一個星期後才回來。」
「他最後把電話打到省外貿局,想找方誌遠。方誌遠直接掛了他的電話。」
床闆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他現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是他簽的那份紅頭文件。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臉跟豬肝一個色。」
徐芷柔拉開抽屜,拿出那盒百雀羚。
她走進偏房。
宋止戈正趴在桌上寫數據,左手寫字,右手放在一邊。他寫得很專註,徐芷柔走到他身後都沒發現。
她把那盒百雀羚放在圖紙旁邊。
宋止戈的筆停住了。
「手伸出來。」徐芷柔說。
宋止戈把右手伸過去。紗布昨天剛換過,但虎口的位置還是磨得有些發紅。
徐芷柔擰開鐵盒,用小指挑了一點膏體,輕輕抹在他虎口的位置。
她的手指很涼。
宋止戈的手指縮了一下。
偏房的桌面開口了:「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覺得她手指碰過的地方,又麻又癢,比傷口疼的時候還難受。」
徐芷柔抹完,把鐵盒蓋好,放在他手邊。
「明天要見日本人,手上不能有傷。」
她說完就轉身出去了,沒看他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九點。
工坊已經煥然一新。地上灑了水,一絲灰塵都沒有。繅絲間裡,五台機器擦得鋥亮。正房的方桌上,鋪了乾淨的桌布,上面擺著趙小英精心挑選的絲樣。
巷子口,周大爺帶著幾個蠶農代表,早早地等在了那裡。他們聽說工坊的事解決了,還要跟日本人做生意,都跑來撐場面。
九點半。
兩輛黑色的轎車,一前一後,緩緩駛進了巷口。
第一輛車上,下來的是方誌遠和省裡的幾個幹部。
第二輛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日本男人走了下來。
正是田中。
他下車後,目光沒有看迎上來的方誌遠,而是直接掃過整個工坊,最後,停在了站在院門口的徐芷柔身上。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從車裡下來,快步走到田中身邊,對著徐芷柔鞠了一躬。
是那個被開除的翻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