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血
田中放下筷子。
方誌遠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不敢喝,也不敢放下。
桌上的酒壺開口了:「方誌遠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他在想,圖紙不賣,那合作是什麼意思?他怕徐芷柔獅子大開口,把日本人嚇跑。」
田中沒有催,他等著。
徐芷柔用筷子把碗裡最後一塊魚翻了個面。
「圖紙是宋工的心血,賣了就沒了。但技術可以共享。」
她擡起頭。
「我提三個條件。」
田中點了一下頭。
「第一,徐記工坊與田中織株式會社成立技術合作項目。宋工負責繅絲設備的設計和改進,田中方面提供日方現有的工藝參數和材料標準,雙方互通有無。圖紙的知識產權歸徐記工坊所有。」
年輕幹事翻譯完,田中沒有表態。
「第二,田中方面每年支付技術合作費,按出口生絲總額的百分之三提取。」
田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桌子開口了:「他在算賬。百分之三,按今年五千匹的量算,不多。但他知道,這個女人的胃口不止五千匹。」
「第三,田中方面幫助徐記工坊引進一條日本產的自動繅絲生產線,費用從技術合作費中逐年扣除。」
這句話說完,屋裡沒人動。
方誌遠手裡的酒灑了一點在桌布上,他沒注意。
宋止戈放在桌下的左手攥了一下,又鬆開。
桌子又開口了:「宋止戈沒想到她要的是這個。他以為她會要錢。她要的是設備。有了日本的自動繅絲線,他就能拆開來研究,然後造出國產的。她在下一盤大棋,他才看到第一步。」
田中摘下眼鏡,用襯衫角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很慢。
他重新戴上眼鏡,對年輕幹事說了一段話。
「田中先生說,第一條和第二條,他可以接受。第三條,需要請示本社的董事會。」
徐芷柔把筷子擱在碗上。
「沒關係,田中先生可以慢慢考慮。不過,自動繅絲線的引進如果談不攏,我們也可以找別的渠道。」
這句話是說給田中聽的,也是說給方誌遠聽的。
方誌遠的椅子腿開口了:「他聽懂了。她在告訴田中,你不是唯一的選擇。她也在告訴方誌遠,省裡如果支持,可以走其他外貿渠道引進設備。這個女人比他見過的所有企業負責人都精。」
田中把眼鏡扶了扶。
「徐小姐,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為什麼不賣圖紙?五萬美元,可以讓你的工坊擴大十倍。」
徐芷柔看了宋止戈一眼。
宋止戈低著頭吃魚,左手拿筷子,動作很慢。
「因為圖紙賣了,我就隻剩下錢。錢花完了,什麼都沒有。」
她把目光收回來。
「但會畫圖紙的人留在我這裡,我就永遠不缺圖紙。」
田中聽完翻譯,沉默了幾秒。
他端起酒杯,朝徐芷柔舉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
「合作框架我帶回去,一個月內給答覆。第一批五千匹的訂單照常執行。」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宋止戈。
「宋先生,你的機器,將來會很值錢。」
宋止戈擡起頭,嘴裡還嚼著魚。
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田中走了。方誌遠和省裡的幹部也跟著上了車。
鈴木從洗繭間出來,西裝皺成了抹布,袖口上粘著繭衣。他低著頭快步走到車前,鑽進後座,車門關上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洗繭間的水盆開口了:「這小子幹了兩個小時活,手上起了四個泡。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
車子開走了。
院子裡的人陸續散開。趙小英帶著趙蘭回繅絲間繼續上工,沈從周和陳月娥去整理庫房。
林躍蹲在院子裡收拾碗筷,嘴裡嘟囔著:「五萬美元都不賣,當家的膽子是真大。」
他把碗摞起來,又壓低聲音自言自語:「不過也對,宋工要是走了,誰給當家修機器?」
他看了看偏房的方向,又看看正房,嘿嘿笑了一聲,端著碗進了竈房。
徐芷柔坐在正房算賬。
訂單確認了,預付款三天內到,原料的路打通了,產能也夠。接下來一個半月,隻要不出意外,五千匹絲能按時交貨。
鉛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她停住了。
自動繅絲線。
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田中的五台手工改良機,一天最多出八十匹絲。五千匹要六十多天,剛好卡在交貨期邊緣。
但如果有了自動繅絲線,產能翻五倍都打不住。
到那個時候,徐記工坊就不是一個鄉鎮小作坊了。
她把鉛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宋止戈推門進來。
他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你剛才說的那些條件,提前想好的?」
「昨晚想的。」
「自動繅絲線的事,你沒跟我商量。」
徐芷柔轉過身看著他。
「你覺得不該要?」
宋止戈走到桌邊,用左手在她的賬本上畫了一條線。
「應該要。但你知不知道一條日本產的自動繅絲線多少錢?」
「不知道。」
「我在省城打聽過,最便宜的也要十二萬美元。摺合人民幣三十多萬。」
徐芷柔沒吭聲。
「百分之三的技術合作費,按五千匹算,一年也就幾千塊。你要攢幾十年才夠。」
「所以我說逐年扣除。」
宋止戈看著她。
「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徐芷柔把賬本合上。
「五千匹是第一單。田中要是滿意,第二單就不止五千匹。他們本社一年的需求量是六萬匹。」
她站起身。
「六萬匹按百分之三算,一年的技術合作費夠買半條線。兩年就能回本。」
宋止戈張了張嘴,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桌子開口了:「他在心裡罵自己笨。他隻算了眼前的賬,她算的是兩年後的賬。」
徐芷柔走到門口。
「你該幹嘛幹嘛去,機器還有兩台沒調試完。」
宋止戈沒動。
「還有件事。」
「說。」
「我父親的文件,雖然對我們無效了,但他不會甘心。」
他的聲音很低。
「他這個人,一輩子沒輸過。輸給自己兒子的……」
他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桌子補了一句:「他想說的是『兒媳婦』。他沒說出口,耳根紅了。」
徐芷柔背對著他。
「他要來,就讓他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