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對峙
三井沒接這個茬。
沈子墨喝了口茶。
宋止戈把魚肉放進徐芷柔碗裡。「先吃。」
徐芷柔低頭吃魚。
三井等了幾秒,又說:「徐小姐,三井有資金,有渠道,有工廠。你有手藝。你一個人守著,能織多少?十匹?二十匹?市場不會等人。」
「市場不等人,人也別跪著追市場。」
包間裡靜了片刻。
翻譯裝作沒聽懂中文。
三井放下筷子。「你可以開價。」
徐芷柔把筷子擱下。
「我不開。」
「三井出得起。」
「我不賣。」
三井看著她。「為什麼?因為昨天輸贏?」
「輸贏隻是結果。」徐芷柔看向那份文件,「你買的不是授權,是改口。明天記者會,你想讓我說,三井的復原方向沒有錯,隻是路線不同。再往後,你拿我的工藝補你們的領口,換個展台,繼續說是三井復原。」
林躍聽得火往上竄。「當家,他這算盤打得都飄海上來了。」
老織機沒在現場,不然大概要拍梁。
三井不看林躍,隻看徐芷柔。
「商業世界講現實。徐小姐,你贏了獎,但你的織坊太小。訂單來了,你吃不下。媒體熱度過去,你還要回上海坐在老倉庫裡,一天一天織。你能贏一次,不能每次都靠一雙手。」
這話不難聽。
還很準。
徐芷柔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著紗布的右手。
宋止戈沒說話,隻把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
徐芷柔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說得對。」
林躍急了。「當家?」
徐芷柔沒看他。
三井往後靠了靠。「所以?」
「所以我會建自己的工坊,招人,教徒弟,分工,定級,慢慢做。」徐芷柔說,「我吃不下所有訂單,那就挑貴的吃。市場熱度過去,還有手藝在。你們急著買,是因為你們的東西站不住。」
三井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子墨低頭笑了一聲。
不大,夠刺耳。
三井轉向他。「沈先生?」
沈子墨把茶杯放下。「她這話不好聽,但沒錯。」
三井的忍耐到了邊。
「沈先生,你昨晚還在三井的顧問名單裡。」
「今天早上不在了。」沈子墨說,「辭呈已經傳真給你們總部。」
翻譯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林躍眼睛都亮了。「舅……沈先生,你反了?」
沈子墨看他。「不會說話就吃你的葉子。」
林躍低頭看盤子裡那片裝飾用紫蘇葉,默默放下筷子。
三井的臉終於掛不住了。
「徐小姐,你要想清楚。三井在日本,在歐洲,都有渠道。你拒絕這份合作,以後進入國際市場,會很難。」
宋止戈擡眼。
徐芷柔先開口:「難就難。三井先生,我在上海織五百多排的時候,也沒人替我少一排。」
她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後,看見保密條款,笑了下。
「還有一條,甲方有權對工藝進行再研發,再命名,再授權。」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你這不是合作,是刨祖墳。還想讓我遞鏟子。」
林躍差點拍桌。
宋止戈給他夾了一隻蝦。「吃。」
林躍低頭咬蝦,咬得很兇。
三井沒再笑。他看向徐芷柔的手。
「徐小姐,人會老,手會壞。工藝留在你這裡,未必能傳下去。」
「那也是我家的事。」
「你母親當年也這麼想。」
包間裡一下冷了。
沈子墨擡頭。「三井。」
三井沒停。
「蘇蘭女士當年拒絕合作,結果呢?陣圖流散,沈家內亂。徐小姐,你今天贏了,可歷史會重複。」
徐芷柔看著他。
她沒有發火。
越到這種時候,她反而不急。
「我母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三井端起茶杯。「比你多。」
宋止戈的手從桌邊移開,放到膝上。
徐芷柔看見了。
那是他要動手前的習慣。
她伸出左手,
她伸出左手,在桌下按住宋止戈的手背。
宋止戈沒看她,手卻停了。
包間裡,爐火還在燒。小鍋裡的湯翻著細泡,幾片豆腐在裡面轉圈,轉得很勤快,偏偏沒人動筷。
三井端著茶,姿態還穩。
可桌上的局,已經歪了。
徐芷柔看著他:「說。」
三井放下茶杯。
「蘇蘭女士當年帶著陣圖來過日本。」
沈子墨的茶盞磕在桌面上。
不重。
夠所有人聽見。
徐芷柔沒動:「哪一年?」
「三十年前。」三井說中文時,字咬得硬,「她來東京見過我父親。那時候三井織造還不是現在的三井織造,我們隻是一家小廠。」
林躍聽得眼睛都直了:「她娘還來過日本?」
沒人理他。
三井繼續道:「你母親想找一種舊蠶絲的處理法。中國當時資料斷得厲害,她查到三井家保存過一批戰前檔案。」
徐芷柔把筷子放下。
「然後呢?」
「我父親提出合作。她拒絕了。」
「所以你們偷?」
三井看她:「不是偷。她留下過半張拓本。」
徐芷柔笑了一下。
「半張拓本,能讓你們盯三十年。三井先生,你父親挺會做夢。」
翻譯低著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三井沒惱,反而把身側的文件袋推過來。
「這裡有複印件。徐小姐可以看。」
宋止戈先伸手,拿過文件袋,翻開看了一遍。裡面是幾張發黃照片,拍的是一張舊紙。紙角有蘇蘭的簽名,筆跡秀麗,旁邊還有幾行日文批註。
徐芷柔接過來。
那幾張照片,徐芷柔沒有立刻翻。
她先看了日期。
一九五八年,春。
她母親生於一九四二年。那年蘇蘭十六歲。
這個年份堵了她一下。她重新確認了一遍,沒看錯。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鉛筆字,是日文,寫得很輕。
她把照片推給翻譯。「念。」
翻譯看了三井一眼,三井點了下頭,他才低頭開口:「織法存檔,暫托三井,待使用者來取。」
使用者。不是所有者,是使用者。
徐芷柔把照片放下。「這是誰的東西?」
「沈家的。」三井說,「蘇蘭女士這輩分,你應該清楚。」
「你是說,這是從陣圖裡分出來的部分。」
三井沒否認。
沈子墨坐直了,手邊的茶一口沒動,他看著三井:「你什麼時候知道這東西在你這裡?」
「三年前。我父親去世前,整理過檔案。」
「三年前。」沈子墨低頭,把茶杯放下,動作很輕,「你找到以後,就開始打聽沈家。」
「打聽到了徐芷柔。」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
這趟東京,從展覽到晚宴,不是巧合。三井要的也不是什麼工藝授權,工藝隻是開路的由頭。他真正想做的,是用這二十七張紙,把沈家和徐家一起捏在手裡。
林躍聽出來了,把蝦放下,側頭壓低問:「他是要拿這個換你閉嘴?」
「不止。」
三井重新開口:「這份檔案的完整版,不隻記錄了織法。還有當年蘇蘭女士拜託三井保管的其他資料——沈家內部分產時,蘇蘭女士的親筆陳述。」
「陳述了什麼?」
翻譯抽出一張照片推過來。這張是彩色的,清晰,拍的是一頁手寫稿,墨跡深,字是蘇蘭的,密密麻麻兩張紙。
徐芷柔低頭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