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撞款
剪刀說完那句話,徐芷柔沒理它,把拆下來的線頭掃進廢料盒裡,蓋上裁剪台的防塵布,下了班。
晚上回家又對著領子的問題想了兩個小時,試了第四種方案——在領面的弧線上打三個等距的牙剪,釋放張力,再用藏針法把牙口收住。
理論上可行。
她拿邊角料試了一條,效果比前三種都好。弧度出來了,左右對稱,領尖也不支棱了。但牙剪的位置必須精確到毫米,稍微偏一點,正面就會露出收針的痕迹。
這個活兒,隻能白天在廠裡用裁剪台的燈光慢慢磨。
她把方案記在本子上,洗了手準備睡覺。
第二天一早到廠裡,還沒走進車間,趙主任辦公室的門就開了。
「徐同志,進來。」
趙主任的語氣不對。平時叫她都是「芷柔」或者「小徐」,公事公辦地喊「徐同志」,上一回還是安全科審查那檔子事。
進了辦公室,門被趙主任從身後帶上了。
桌上攤著一份牛皮紙信封,拆開的,裡面的東西已經被抽出來鋪平了——一本宣傳冊,銅版紙印刷,油墨味兒還新鮮。
封面上四個字:紅星紡織。
下面是一件大衣的產品照。
藏藍色毛呢。立領。收腰。A字下擺。暗扣。
徐芷柔的腳步頓了一拍。
她走到桌前,把宣傳冊拿起來,翻開。裡面有三個角度的實物照片,還有一張平鋪的版型示意圖。領型的弧度、腰線暗扣的走向、下擺的展開量——
跟她畫的設計圖,撞了七成。
趙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抖了一下:【這不是撞款,這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遞出去了。】
趙主任坐下來,把眼鏡摘了擦,又戴上。這個動作她一天最多做兩回,今天五分鐘之內已經是第三回了。
「這是昨天下午省輕工局群發的參評廠家資料,每家報名的都收到了一份合訂本。紅星紡織廠的參評作品,就是這件。」
徐芷柔把宣傳冊翻回封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
不是巧合。
設計這種東西,局部撞款正常——收腰大衣滿大街都有,立領也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但暗扣走斜線、A字下擺的展開角度、領面和領底的分片式裁剪——這些細節湊在一塊兒,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除非有人看過她的圖。
「你的設計圖,除了你自己,還有誰見過?」趙主任問。
徐芷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圖紙一共畫了三版。第一版的草稿在家裡畫的,後來帶到廠裡改了兩遍,定稿鎖在她工位的櫃子裡。鑰匙隻有她一把,趙主任那兒有備用的。
「你、我、小周看過裁剪部分的草圖,吳嫂看過面料標註。完整版隻有我櫃子裡那份。」
趙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櫃子的鎖,上個禮拜換過沒有?」
沒換。
徐芷柔想到了一個人。
不,不能亂猜。王小蓮已經調去倉庫了,她沒理由也沒機會接觸設計圖。而且這種事不是偷看一眼就能幹成的——要把完整的版型數據抄走,帶出廠,再傳到紅星紡織廠那邊,中間至少需要時間和渠道。
「趙主任,宣傳冊上的大衣,做出成品了嗎?」
「照片上就是成品。」
徐芷柔又看了一遍照片,這回看得仔細。
領子。
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紅星那件大衣的立領弧度很漂亮,貼合度好,沒有她這兩天碰到的外彈問題。
她這邊連領子都還沒攻克,對方已經把成品做出來了。
要麼對方的設計師確實有水平,獨立解決了領型問題;要麼——他們拿到的不隻是她的設計圖,還有更早的、更完整的工藝方案。
但她的工藝方案還沒寫完。昨晚那個牙剪的法子是她剛試出來的,除了她自己,連趙主任都不知道。
所以,對方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們領子用的什麼工藝?」徐芷柔問。
趙主任搖頭:「宣傳冊上沒寫,隻有照片。」
徐芷柔把冊子放下。
「趙主任,這個事有兩種可能。第一,真撞款,人家設計師自己想出來的,跟我思路一緻。第二,有人把我的草圖漏了出去,對方照著改的。」
「你傾向哪個?」
「第二種。但我沒證據。」
趙主任的手從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車間的縫紉機聲嗡嗡地傳進來,隔了一層牆,聽著悶。
「證據的事我來查。」趙主任說,「你那邊——設計改不改?」
這才是關鍵問題。
評比就在下個月十五號,滿打滿算還有二十天。如果堅持原方案,到時候兩家撞款,評委怎麼看?先不說誰抄誰的,光是「款式雷同」這一條就足夠讓分數大打折扣。評比不是賣衣服,評委要看的是設計的獨創性。
改。另起爐竈,推翻重來。二十天。
不改。帶著七成相似度上場,賭評委看工藝不看款式。
趙主任等著她的答案。
桌上的筆筒替她著急:【改吧改吧!二十天夠了吧?她熬夜畫圖那速度我見過的,三天出一版!】
徐芷柔把宣傳冊合上,封面上那件藏藍色大衣的照片被折進去,隻剩下「紅星紡織」四個字。
「不改。」
趙主任的眉毛擡了一下。
「款式撞了七成,但他們用的是批量生產的路子,照片上領口有一圈明壓線,袖籠的弧度也是機器縫合的走法。我做全手工。同樣的款式,工藝拉開檔次,評委分得出來。」
她頓了頓。
「而且,我要把那個領子做到他們做不出來的程度。」
趙主任看了她三秒,把宣傳冊收進抽屜裡,上了鎖。
「行。需要什麼跟我說。」
徐芷柔出了辦公室,回到工位。
裁剪台上那匹藏藍色毛呢安安靜靜地躺在防塵布底下,什麼都不知道。
她把防塵布掀開,手掌平貼上去,毛呢的絨面紮著掌心,細密的,微微發癢。
昨天試出來的牙剪法子,今天必須定下來。
紅星那邊不管用的什麼工藝,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就是自己手裡這一件。
剪刀試探著開了口:【那個……你還拆不拆了?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閉嘴,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