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接收人
天沒亮,徐芷柔已經坐在正房裡,把田中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交貨對接人是方誌遠,預付款由方誌遠經手,技術員駐廠也由他協調。
她在紙上寫下三條路,找沈懷安,找吳處長,繞過省外貿局聯繫田中代表。
三條都被她劃掉。
港商渠道能解決貿易,卻繞不過批文和海關,省外貿局那條線也不能輕易再動。
鐵皮箱鎖扣開口了:「舉報信到了,方誌遠正在被談話。她要賭的是交接手續能否在停職前辦完。」
紙團落進紙簍。
竈房裡,竈台磚頭報信:「方誌遠剛到單位,紀檢組的老周已經拿著信封等在門口。」
徐芷柔放下水壺,趕到郵電所。
電話撥到第三遍才接通,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人。
「方同志不在座位上,他被叫去談話了。您哪位?」
「德山鎮徐記工坊,有外貿合同的事找他,請他回來後回電話。」
她留下郵電所號碼,掛斷電話。
電話機底座開口了:「舉報信攤在紀檢組桌上,老周正在逐條念,方誌遠一句話也沒說。」
合同凍結,田中拿不到貨,徐記工坊還要按貨值賠付百分之二十,五千匹絲足以賠空工坊。
她回到院裡時,宋止戈正在偏房洗臉,帆布袋已經放在門邊。
「今天十七號,離交貨還有三十二天。」徐芷柔說。
宋止戈擡頭:「方誌遠出事了?」
「可能停職。」
「誰動的手?」
「你心裡有數。」
他擦乾手,進正房翻開合同附件。
「對接人換掉。」
「省外貿局裡,我隻認得方誌遠。」
宋止戈翻到背面,指著備註欄裡一行小字。
「田中駐華代表,中村一郎,省城飯店四零三。」
字是方誌遠補寫的,墨跡已經發淺。
桌面開口了:「方誌遠早留了這條線,知道外貿手續不能隻押在一個人身上。」
徐芷柔抄下地址,收進衣袋。
「我去省城。」
「我跟你去。」
「工坊誰盯?」
「讓沈從周守半天,五台機器我昨天全檢過。」
徐芷柔看向他。
宋止戈提起帆布袋:「中村會問設備參數,你答不上來。」
袋裡裝著五台機器的技術資料和樣絲。
台虎鉗在偏房說:「資料昨晚就收好了,他等的隻是她開口。」
八點的班車駛出德山鎮。
徐芷柔靠著車窗,把談判步驟又過了一遍。
方誌遠被停職後,省外貿局的章暫時蓋不了,田中隻能通過自己的國內貿易公司協調出口。
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她沒有把握。
車座靠背報信:「紀檢組已經要求方誌遠交出經手合同,他把田中合同副本鎖在抽屜裡,鑰匙交給隔壁辦公室的小趙,準備轉交給徐芷柔。」
十一點,兩人抵達省城飯店。
門衛翻過登記本,攔住他們。
「找誰?」
「田中株式會社的中村一郎。」
「四樓四零三,有預約嗎?」
「沒有。」
「沒預約不能上去。」
宋止戈打開帆布袋,取出油紙包好的三段樣絲。
「請轉交中村先生,告訴他徐記工坊送樣。」
服務員把樣絲送上樓,五分鐘後回來傳話。
「中村先生請你們上去。」
登記本在前台低聲說:「他看完樣絲就改了主意,這批貨已經等了兩個星期。」
四零三的門開著。
中村一郎四十齣頭,戴金絲眼鏡,桌上擺著樣絲和放大鏡。
「徐小姐,方誌遠先生這兩天聯繫不上,我正打算去德山鎮。」
「他有公務要處理,短期內無法對接。我們今天談交貨流程。」
中村擡起眼:「出口手續需要省外貿局蓋章,方先生不在,誰來蓋章?」
「請田中通過國內合作貿易公司協調出口。」
放大鏡在桌上說:「他在衡量這批絲值不值得替你們擔風險。」
徐芷柔沒有急著催促,宋止戈已經把參數表攤開。
「這是改良設備的出絲數據,均勻度,斷頭率,單位產量都在這裡。」
中村翻到第三頁,視線落在斷頭率上。
「比大阪工廠的設備還低。」
宋止戈隻說:「五台機器連續運行,數據取自最近七天。」
樣絲給了中村訂單價值,數據讓他看見了另一筆生意。
他合上參數表。
「今天我給東京總部發電報,田中可以負責協調出口。」
徐芷柔問:「條件?」
「兩名技術員提前一周進廠,我本人住進工坊一周,確認設備和產能。」
椅子腿輕聲說:「他盯上的技術,比五千匹絲更值錢。」
宋止戈收起另一份圖紙。
「技術員隻進繅絲車間,設計室不開放,圖紙不能帶走。」
「可以。」
中村拿出備忘錄,用鋼筆寫下日文條款,簽名後推給徐芷柔。
「出口通道由田中協調,你們按期交貨。」
徐芷柔看完承諾函,簽下名字。
走出飯店,宋止戈扛著帆布袋走在前面。
「他答應得太快。」
「他要的是你的改良技術。」
「看得見,拿不走。」
路過省外貿局大樓,徐芷柔停下腳步。
門口的石獅子報信:「方誌遠剛從紀檢組回來,辦公室被翻過,田中合同副本不在抽屜裡。」
她轉身進樓。
宋止戈伸手攔住她:「現在進去,你解釋不清。」
石獅子補道:「老周下午來過,開走了所有文件,小趙進去時抽屜已經空了。」
徐芷柔看著緊閉的辦公樓門,收回腳。
方誌遠在接受審查,她此時取合同,隻會把自己的名字送進調查記錄。
「回去再想。」
返程車上,她握著中村簽字的承諾函。
出口通道暫時有了,原件卻還扣在外貿局,自己手裡的複印件能否作為憑證,還要看海關是否認可。
車座扶手傳來消息:「宋建國下午去了省外貿局,和紀檢組的老周吃飯,問方誌遠經手的合同裡有沒有徐記工坊。」
徐芷柔把承諾函折好,放進衣袋。
宋建國盯的不是方誌遠,盯的是那份合同。
拿到合同,他就知道價格,交貨期和違約條款,下一步從哪裡下手也會清楚。
天色暗下來,車窗外看不見工坊的燈。
宋止戈站在過道裡,一隻手扶著行李架,另一隻手的紗布鬆開了邊。
他低頭看著徐芷柔,她沒有擡頭。
帆布袋貼著他的鞋邊,最後報出一句:「宋建國已經拿到合同副本,也知道違約金是貨值的百分之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