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招人
天沒亮,院子裡響了一聲。
徐芷柔醒了。
窗外黑得看不見人,但她聽見了車鏈子的聲音。宋止戈在推自行車。
她沒起來。昨天說了不送。
院門的門栓開口了:「他往車筐裡放了個帆布包,裡面是圖紙和扳手。後座綁了兩根麻繩,回來拉鑄件用的。」
門響了一下,自行車輪子碾過石闆路,聲音越來越遠。
院門又說了句:「他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窗戶沒亮燈。他站了三秒鐘,走了。」
徐芷柔躺了一會兒,翻身起來。
今天要幹三件事。第一,把貸款申請表寄出去。第二,招人。第三,準備驗收材料。
洗了臉出門。沈從周已經在繅絲間開了機器,一號機的聲音穩當。
「從周,你認識鎮上哪家的媳婦手巧?」
沈從周擦了把臉上的汗。「要招人?」
「六個。手穩的,學東西快的。年齡不限,但手不能粗。」
沈從周想了想。「楊家灣的劉翠,嫁過來三年了,以前在棉紡廠幹過穿線。還有河對面趙家屯的兩個姑娘,去年從縣城紡織廠辭回來的。」
「讓她們明天來工坊,趙小英考核。」
「成。」
徐芷柔去郵電所寄了信,回來的路上拐進供銷社買了兩斤白糖。不是自己吃的,是給蠶農備的。驗收那天要展示原料來源,蠶農得到場說兩句話。白糖是上門請人的見面禮。
回到工坊,趙小英正在練手。
她面前擺了三個繭筐,每筐繭子的品質不同。好繭、中繭、次繭。趙小英挨個抽絲,對比出絲率,用鉛筆頭在紙上記數字。
「當家,好繭出絲率百分之九十二,中繭八十七,次繭七十九。」
「驗收那天隻用好繭。」
「明白。」
上午十點,林躍從外面跑回來,氣喘籲籲。
「當家,我打聽到一個事。」
「說。」
「馬建軍今天去了趟省二絲廠,把辦公室的東西搬了一箱出來。門衛說他臉色不好,一句話沒跟人說。」
徐芷柔沒接話。馬建軍在收拾後路了。技術成果獎轉紀檢科查,結果隻有一個。
「還有,陳維國今天沒去廠裡。他在縣城,具體幹啥不知道。」
徐芷柔知道。工商戶申請表。
「別管他們,把咱們的事幹好。」
林躍點頭,搬著麻袋去了庫房。
中午吃飯的時候,正房的桌面開口了。
「宋止戈到縣城了。老王的鑄造廠在城東,他進去談了半個小時。老王答應三天內出貨,鑄件走車運,運費宋止戈自己出。宋止戈從口袋裡掏錢的時候猶豫了兩秒,最後掏了一塊五的運費。他兜裡就剩三毛了。」
一塊五。
他連班車費都捨不得花,騎了大半天的車,到了還要掏運費。
徐芷柔放下筷子,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數了十塊錢裝進去,寫了個「路費」放在偏房桌上。
下午。
趙小英帶著她的「考核方案」來找徐芷柔。一張紙,上面列了三項:穿線速度、手指穩定性、出絲判斷力。
「當家你看看,明天考核就按這個來?」
徐芷柔看了一遍。「加一條,耐心。讓她們連續抽絲半小時不停手,中間誰先鬆勁誰淘汰。」
趙小英把紙收回去,補上第四條。她咬著鉛筆頭想了想。
「當家,我從沒當過師傅。萬一教不好……」
「你自己學的時候用了多久?」
「一個月上手,兩個月出活。」
「那就按你的進度來。教不好是她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趙小英把鉛筆塞進辮子裡,走了。
下午四點。
院門被拍了三下。
徐芷柔開門一看,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駝背。
她認得這個背影。展覽館裡推垃圾車的那個。
李四。
「徐……徐老闆。」李四的眼神往院子裡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你有點事。」
徐芷柔沒動,堵在門口。
「什麼事?」
李四舔了舔嘴唇。「展會上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對。馬建軍讓陳維國安排的,給了我五百塊。」
五百。王三三百,李四五百。
「你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李四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對摺了好幾道,邊角都皺了。
「這是陳維國讓我幹活的時候寫的條子。上面有他的簽名。我想……我想把這個給你。」
徐芷柔沒接。
「為什麼給我?」
李四的喉結動了一下。「馬建軍要倒了。陳維國在給自己找後路,他不會管我。我在展覽館的保潔組被開了,沒工作了。」
「所以?」
「我給你這個東西,你別追究我。」
徐芷柔看著他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陳維國的簽名——這個東西如果配上王三的供詞和那包廢絲,鏈條就完整了。馬建軍,陳維國,王三,李四。
她伸手接過紙條,打開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楚:「安排人員對B區12號展位進行清潔工作。」下面簽了陳維國的名字和日期。
措辭模糊,但在場的人都知道「清潔工作」是什麼意思。
「行。你走吧。」
李四轉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頭。「徐老闆,我真不知道你們那個絲有那麼貴。要是知道,給一千我也不去。」
「少幹這種事。」
李四縮了縮脖子,跑了。
院牆的磚開口了:「他走到巷口蹲下來抽了根煙,手一直在抖。他怕陳維國知道他來過這裡。」
徐芷柔把紙條和之前那包廢絲、王三的登記憑證放在一起,鎖進櫃子裡。
這套東西現在不用。等驗收過了,外貿局的關係穩了,再拿出來。到時候不是她去告馬建軍,是紀檢科自己來收網。
她隻需要在合適的時候,把這些材料送到合適的人手裡。
傍晚六點半,院門又響了。
宋止戈推著自行車進來,後座上綁著個鐵疙瘩——是模具樣品。他的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灰。
臉上有汗漬,襯衫後背濕透了。
林躍跑過來幫忙卸貨。「宋工,你這騎了多少路?」
「六十裡。」
「六十裡!你不歇一下?」
宋止戈把模具樣品搬到偏房,回來的時候看見桌上那個信封。
他拆開,看見十塊錢。
愣了兩秒。
偏房的桌面說了句:「他把錢又裝回信封裡,想了想,還是塞進了褲兜。他嘴裡說了句——下次不用。」
宋止戈走出偏房,手裡拿著信封。
徐芷柔在竈台邊上盛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