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收錢
宋止戈把信封放回竈台,褲腿還沾著一路帶回來的灰。
「錢我收了,下次別給。」
徐芷柔掃過他發白的嘴唇,將鍋裡的飯菜盛滿一大碗。
「先吃。」
宋止戈接過去,蹲在台階上吃得飛快,飯見了底,又把鍋巴泡進熱水。
鐵鍋蓋在徐芷柔腦中嘀咕:「他中午隻喝了兩碗涼水,兜裡剩三毛,回程時右腿還抽了筋。」
徐芷柔沒揭穿,隻把盛菜的勺子扣回鍋邊。
林躍端著碗出來,看見空得發亮的碗底,識趣地閉了嘴。
飯後,宋止戈把帶回來的模具樣品搬進偏房,鑄件表面全是毛刺,銼刀很快響了起來。
徐芷柔則回到正房,將驗收材料按六項標準重新歸類。
出絲率有每日記錄,均勻度和拉力有展會數據,色澤留有樣品,原料收購協議也齊全,隻差產能報告和蠶農到場作證。
明早招工,下午拜訪蠶農,後天整理場地,時間沒有餘量。
牛皮紙袋剛合上,床闆便開口:「沈從周在院裡繞了三圈,想來問招人的事。」
「從周,進來。」
門外安靜片刻,沈從周才推門進屋。
「當家,明天招人,我家月娥能不能試試?」
「按同一個標準考,過了就留。」
沈從周連聲答應,走到門邊又回頭。
「考得嚴不嚴?」
「機器不會認人情。」
這句話堵住了他的試探,沈從周搓著手出去了。
院裡的扁擔嘆氣:「月娥手勁足,做粗活利索,可她穿針都費勁,他自己也知道。」
夜裡十點,繅絲間熄了燈,偏房的銼刀聲仍未停。
徐芷柔端著紅糖水走過去,門隻虛掩著,宋止戈正夾著鑄件修邊,背心上結了一層鹽漬。
她敲了敲門框。
「放桌上。」
「你沒擡頭,怎麼知道我端了東西?」
銼刀沿著鐵邊推過一遍,宋止戈才答道:「你端東西時,腳步會慢半拍。」
桌面跟著嘀咕:「他記得她平時怎麼走路,這話沒過腦子就說出來了。」
徐芷柔把碗放到圖紙旁,視線落在修過的鑄件上。
「這批料能用嗎?」
「毛刺多,料還算實,修完不耽誤裝配,三天後大件到,月底前交第一台。」
「驗收趕不上?」
「先用三號機,數據夠。」
徐芷柔轉身時,宋止戈又提起桌上的信封。
「以後別再塞錢,我能處理。」
「處理到餓著肚子騎六十裡,半路腿抽筋?」
銼刀停在鐵件邊緣。
「你怎麼知道?」
「你右腳落地慢了。」
徐芷柔把方才那句話還給他,沒等回答便出了偏房。
桌面等門合上才說:「他的耳朵紅了,紅糖水倒是一口沒剩。」
第二天清早,工坊院裡來了七個人。
沈從周帶來妻子陳月娥,還有做過棉紡的劉翠,以及從縣紡織廠回鄉的趙蘭和趙芳。
另外三人聽說工坊招工,也趕來碰機會。
趙小英拿著考核表站在機器旁,開口時略顯生硬。
「考四項,穿導孔,端水,看繭,最後連續抽絲半小時,哪一項差得太多都不能上機器。」
第一項穿線,劉翠用了四十三秒,趙蘭和趙芳都在一分鐘以內。
一名中年婦女試了兩分鐘,線頭始終進不了導孔,隻得退出。
兩個年輕媳婦中,也有一人沒能過關,七人隻剩五人。
陳月娥排在最後,前三次都沒送準,直到一分零二秒才將線穿過。
趙小英在考核表上記下數字。
「超了兩秒,先看後面。」
沈從周扒著門框沒敢出聲,隻跟陳月娥同時鬆開攥著的手。
第二項端水,趙家姐妹走完十步,碗裡的水隻起了幾圈紋。
劉翠灑出幾滴,陳月娥走得最慢,卻一滴沒漏。
另一名年輕媳婦走到第六步,水潑了半碗,當場被淘汰,場上剩下四人。
挑繭時,趙蘭和趙芳又快又準,劉翠速度稍慢,分出的好壞卻沒錯。
陳月娥將兩個中繭混進好繭,趙小英在她名字後面又記了一筆。
最後是連續抽絲。
趙蘭先上機,二十三分鐘時斷了一根絲,她沒停手,很快接回捲軸。
趙芳的動作更穩,半小時沒有斷線。
劉翠起初不熟悉機器,十分鐘後便找到了節奏,出絲也逐漸均勻。
輪到陳月娥,她剛抽出的幾根絲粗細不一,做到第十五分鐘,發酸的手腕便垂了下來。
趙小英沒有催,隻將計時的表放到她面前。
陳月娥咬牙接著做,到第二十三分鐘又停了手,這次沒能再擡起來。
門外的沈從周低下頭,不再踮腳往裡看。
考核結束後,趙小英拿著記錄找到徐芷柔。
「趙蘭,趙芳和劉翠能留,月娥做不了細絲。」
「那就不上機器。」
徐芷柔翻過考核表,在陳月娥名字後寫下洗繭和晾絲。
「還缺三名機工,繼續放消息,陳月娥今天下午到洗繭間報到。」
趙小英收好表格,轉身去安排三名新人的訓練。
午飯時,沈從周蹲在門檻邊,筷子一直沒伸進菜碗。
徐芷柔從旁邊經過,直接交代:「下午讓月娥來,洗繭間的工錢按正式幫工算。」
「可她沒考過。」
「洗繭要的是力氣,她正合適。」
沈從周擡起頭,嘴唇動了幾下,隻擠出一個「成」字,隨即埋頭扒飯。
林躍端著碗坐在旁邊,這回難得沒有插話。
下午兩點,徐芷柔帶著兩斤白糖去了德山村東頭。
周大爺養了一輩子蠶,也是最早與工坊簽收購協議的人。
院裡的蠶匾鋪滿桑葉,他接過白糖,聽完來意後問道:「領導來了,我該說啥?」
「說實話,養了多少年蠶,繭子賣給誰,價錢怎麼樣。」
周大爺將白糖擱到桌上。
「那我就說,你們每斤比供銷社多給一毛,附近幾村的繭農都願意送過去。」
徐芷柔要的正是這句話。
離開周家後,她又去了兩戶蠶農家中,約定後天上午到工坊。
三份收購協議加上三名蠶農作證,原料來源這一項便立住了。
走到村口,隔著大半個村子,正房床闆的聲音傳入腦中。
「省輕工業局紀檢科剛調走技術成果獎的原始申報文件,紙上有三處塗改,實驗數據被蓋住後重新填過。」
徐芷柔停在槐樹下。
此前隻是技術歸屬存疑,如今連實驗數據都涉嫌造假,馬建軍已經沒有翻身的餘地。
紀檢科會沿著材料查下去,她無需提前插手。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驗收,隻要徐記工坊的數據站得住,省二絲廠讓出的訂單便有機會落到她手裡。
回到工坊時,偏房窗內還亮著燈,銼刀聲隔著院牆傳來,節奏始終沒斷。
磚頭告訴她:「宋止戈從中午坐到現在,喝了兩壺水,紅糖水的碗已經刷乾淨了。」
徐芷柔走進竈房,看見那隻碗倒扣在木架上,便燒了一壺水,又蒸了兩個紅薯。
紅薯熟後,她端到偏房門口,直接放在門檻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