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質疑
主評委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然後擡頭看她。「這個問題我們會調查。你先回去。」
徐芷柔走出評審室的時候,腿有點軟。
宋止戈在走廊裡等她。他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有人質疑你?」
「不止。」她低聲說,「袖口的事我說了。」
宋止戈的步子頓了一下。「你主動說的?」
「我不可能在評委面前說謊。」她看著他,「那不是我的針腳。如果我認了,將來被查出來,整件作品都會被取消資格。」
宋止戈沉默了兩秒。「你說得對。」
他們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周評委。他從側門出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到徐芷柔,腳步慢了半拍。
「徐同志。」他叫住她。
「周老師。」
「剛才的演示,」他把煙夾到耳朵上,「你的基本功很紮實。比我帶過的研究生都強。」
這是誇獎。但他的眼神裡還有別的。
「你真的是自學的?」他又問了一遍。
「是。」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走了。
當天下午,第一輪評分結果出來了。貼在展廳入口的公告欄上。
徐芷柔的工藝評分:九十四分。十二件紡織品類作品裡排第二。
第一名是上海絲綢研究所的旗袍,九十六分。
消息傳開以後,展廳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幾個參賽者在經過三號展位的時候,會多看兩眼。目光裡不再隻有輕視,還多了審視。
一個縣城女工,差兩分追平國家級研究所。
晚上回到招待所,徐芷柔把那盒銀針拿了出來。
她挑出最細的一根,對著燈光看針尾的珊瑚珠。
十字槽。銀絲收口。
和袖口上那層暗線的縫法,是同一個體系。
她閉上眼睛。
「是他改的。」她說。
宋止戈坐在對面,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子墨。」她睜開眼,「他的手上有做手工活的老繭。他會十字底固定法。他親手改了我的袖口。」
「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把銀針放回盒子裡,「但明天答辯的時候,我會問他。」
宋止戈放下茶杯。
「你確定要當著所有人的面?」
「不。」她說,「我會單獨找他。」
她合上針盒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盒蓋內側。
那裡刻著兩個小字,字跡很淺,要側著光才能看到。
她湊近了看。
是「芷柔」。
不是「沈芷」。
是「芷柔」。
她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招待所窗外,BJ十二月的風刮過來,把玻璃吹得嗡嗡作響。
十二月十三日,上午九點。
展覽館三樓二號會議室,第二輪現場答辯。
長條會議桌後坐著七名評委。沈子墨坐在正中間,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周評委坐在他左側,翻看著面前的資料。
徐芷柔推門進去,走到受訪席坐下。宋止戈留在門外的走廊上。
「徐芷柔同志。」主評委開口,「針對你昨天提出的作品被改動一事,組委會連夜調取了展廳的安保記錄。從布展完成到昨天下午開幕,沒有任何閑雜人員接觸過三號展位。」
會議室裡很安靜。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你要麼在撒謊,要麼在推卸責任。
周評委擡頭,推了一下金絲眼鏡。「徐同志,這件大衣的工藝評分很高。但如果你為了製造話題,故意編造作品被改動的謊言,這是嚴重的學術不端。按照規定,可以直接取消參賽資格。」
徐芷柔看著他。她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把目光移向了沈子墨。
沈子墨在喝水。杯蓋擋住了他的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周老師。」徐芷柔收回視線,聲音平穩,「我昨天說過,那層加固暗線用的是十字底固定法。這是一種民國時期高檔成衣鋪用來收口的絕活。這種縫法,正反面都看不到線頭,全靠布料內部的纖維咬合力。」
「這能證明什麼?」周評委皺眉。
「能證明,改動我衣服的人,不僅懂行,而且技藝遠超一般人。」徐芷柔站起身,走到評委席前,「周老師是上海絲綢研究所的專家,您可以親自去看看那層暗線。它不是破壞,是補救。」
「補救?」主評委愣了一下。
「對。我原先的暗扣位置偏左,雖然符合常規人體工學,但如果穿著者右手習慣性發力,袖口會產生輕微的拉扯變形。那層暗線,不僅固定了暗扣,還改變了布料的受力方向。」徐芷柔看著桌上的資料,「能在一夜之間,不用縫紉機,僅憑一根針一根線,完美完成這種受力結構重組的人,全國不超過五個。」
周評委不說話了。他是內行,當然知道徐芷柔說的是事實。
「既然是補救,那你為什麼要當眾說出來?」另一位評委問。
「因為那不是我的手藝。」徐芷柔回答得很乾脆,「我來參賽,拿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別人添的彩,我不要。」
會議室裡靜了足足半分鐘。
沈子墨放下保溫杯。他終於看了徐芷柔一眼。
「工藝誠實,是手藝人的底線。」沈子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徐同志說得對。既然有爭議,就把那件大衣拿過來,當場拆解驗證。」
周評委臉色變了變。「沈局,這……拆了就毀了。」
「不拆,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沈子墨站起身,「暫停十分鐘。去拿衣服。」
十分鐘後,那件黑色羊絨大衣擺在了長桌上。
徐芷柔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站在衣服前。所有評委都圍了過來。
她沒有猶豫,剪刀尖精準地順著袖口內側的紋理挑進去,輕輕一劃。布料翻開,露出了裡面的針腳。
周評委拿過放大鏡,湊上去看。
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頓住了。
那是一排極細的絲線,呈現出完美的十字交叉結構,深深嵌入羊絨的纖維裡,彷彿是長在布料上的一樣。
「十字底……」周評委喃喃自語,「真的是十字底。我隻在師傅留下的老物件裡見過。」
他擡起頭,看徐芷柔的眼神全變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一種對同行的敬畏。
「看清楚了?」沈子墨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