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跟我走吧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短促的聲響:行了,太晚了。折騰一天,該休息了。
他扶著她慢慢趴下,將一床被子墊在她胸前,讓她能微微側躺,確保不會壓迫到傷口。
我就在這,不舒服就喊我。
丁淺點了點頭,失血過多的眩暈感終於席捲而來。
強撐了一整天的盔甲,在此刻終於卸下,沉沉的睡去。
淩寒望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目光落在她緊鎖的眉間。
浴室裡淡紅色的積水又浮現在眼前——
那得流多少血,才能把水染成那樣?
而她除卻最初崩潰的哭泣,再沒喊過一聲疼。
彷彿這副單薄身軀裡,壓根沒有痛覺神經。
監護儀的電子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懸在半空良久,最終隻是極輕地拂過她散落的髮絲。
這個瘋子。
尾音消散在夜色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淩寒在沙發上斜倚著,合眼假寐,不知道過了多久。
不要!
一聲驚喘突然撕裂寂靜。
他猛地睜眼,病床上,丁淺正劇烈掙紮,輸液管在空中劃出淩亂的弧線。
她蒼白的唇瓣開合:...放開...
——像隻落入陷阱的幼獸。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掌心懸在她額前半寸,指尖還未觸及,丁淺猛地擡手,一把鉗住他的手腕!
她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肉。
那雙眼睛驟然睜開,漆黑而銳利,像是從噩夢中驚醒的野獸,帶著未散的殺意。
是我。
淩寒的聲音像一柄利刃劈開混沌。
丁淺的瞳孔驟然收縮,渙散的目光終於在他臉上聚攏,她死死攥著他的手指緩緩鬆開。
嚇著你了?他問,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丁淺搖搖頭,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浸透,像蛛網般黏在蒼白的皮膚上。
燈光照得她脖頸處的淤青越發猙獰。
淩寒的掌心貼在她前額,滾燙的溫度讓他瞳孔驟縮:發燒了。
他連忙按下服務鈴,護士匆忙趕來。
丁淺半闔著眼,任由護士擺弄,她全程安靜得過分,隻有睫毛偶爾輕顫,洩露一絲不適。
38.5度。護士看了量了溫度後說,她麻利地調整著點滴滑輪,傷口感染引發的炎症,加了一組抗生素,家屬注意觀察,後半夜可能反覆。
「好。」淩寒站在床尾,看著藥液順著透明管線緩緩流下。
丁淺的手腕搭在床邊,青白的皮膚下血管清晰可見。
護士將藥片排開在床頭櫃上指尖點了點白色藥片,現在麻藥退了,傷口會痛,這是止痛片,實在忍不了再吃。又推過另一顆橘紅色膠囊:這個是退燒藥,現在服下。
明白。淩寒的聲音低沉的回答。
護士剛離開,丁淺忽然開口:少爺。
趴得骨頭疼,借個力?
——明明疼得指尖都在抖,語氣卻還帶著慣常的逞強。
淩寒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手掌貼上她後背時才發現病號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避開紗布纏繞的位置,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肘彎。
嘶——
丁淺倒抽冷氣的聲音讓兩人動作同時僵住。
繃帶邊緣摩擦過傷口,火辣辣的痛感順著脊樑竄上來,她咬住的下唇立刻泛白。
慢點。
淩寒的聲音突然近在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汗濕的鬢角。
終於坐穩時,她才發現自己正無意識攥著淩寒的袖扣。
淩寒什麼也沒說,隻是沉默地掰開她發僵的手指,轉身去倒水。
吃藥。
他托著杯底遞過來,水溫恰到好處。丁淺低頭就著他手掌吞下膠囊時,瞥見他腕錶錶盤反射的冷光——
淩晨三點十七分。
謝了,她活動著發麻的肩膀,突然沖淩寒扯出個帶著血味的笑,沒想到我這破命還挺值錢,能讓淩氏太子爺端茶遞水。
可淩寒看見她藏在被單下的左手正死死揪著床單,指節泛白。
是啊,他突然俯身,修長手指彈了下她額頭,所以,別輕易死了。
丁淺指尖輕輕摩挲著發燙的額頭,忽然低笑出聲:真是風水輪流轉。
她擡眼望向淩寒,以前都是我勸你別找死。
做噩夢了?淩寒看著她說。
丁淺了一聲:嗯,夢見那些噁心事了。
淩寒忽然傾身,露出小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忘了告訴你,在下不才,蟬聯三屆青年組搏擊冠軍。
月光在他輪廓鍍了層鋒利的銀邊。
丁淺挑眉: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鮮活氣,淩少爺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多著呢。他轉身走向房門,金屬鎖舌咬合時發出輕響,等一下可以安心睡了。
丁淺忽然擡眼,漆黑的瞳孔裡映著淩寒的輪廓:少爺,你那把刀能借我防身嗎?
淩寒眉梢微動,從褲袋摸出那把瑞士軍刀。
金屬外殼在掌心翻轉,發出細微的聲:這把?
他沒有絲毫遲疑,將刀塞進她掌心。
丁淺的手指冰涼,觸到刀身時微微一顫。
她忽然勾起唇角,眼底卻一片寒涼,你就不怕我拿去殺人,再栽贓給你?
殺就殺了。他聲音很輕:你別死就行,瘋子。
「淩氏集團的法務也是很厲害的。」
行啊。她笑著應聲,眼角的淚痣突然妖艷萬分。
淩寒盯著她在研究瑞士軍刀的表情,帶著孩子氣般的好奇。
醫生的話在耳邊響起:
【我們這裡是小鎮的醫院,傷口如果感染的厲害,就要轉去市裡】
【這姑娘,背上的舊傷經年累月的,要多注意她的生活環境啊】
丁淺,淩寒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跟我走吧。
這四個字像顆石子墜入冰湖,在死寂的病房裡激起看不見的漣漪。
空氣驟然凝固。
丁淺定定看著他。
目光掠過他挺括的白襯衫,掃過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褲,最後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那修長的指尖正微微發顫,暴露出主人平靜表象下的波瀾。
這個單音節砸下去的瞬間,她看見淩寒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擡手時袖口掠過她臉頰,帶著清冽的雪松香。
不問去哪?他指尖拂過她汗濕的額發,溫度燙得驚人。
丁淺望著他笑,眼角彎成月牙。
這是自受傷以來,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天涯海角,隻要你帶路,我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