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就這麼怕我尋短見?
淩寒盯著那個紋身,突然想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夜。
最後,她對他說:「星空與死亡,皆贈於你。」
他突然想問問她,「丁淺,你選擇了這個圖案,是選了星空,他低語:還是死亡?
他想起那一天,管家瑟瑟發抖的和他說:「少爺,那個嬰兒….歿了。」
他的腦子轟的一聲,麻木的走出了院子,而淩叔站在原地,後怕不已,幸虧他們走的快,要不……
三個月前那場晚宴上,父親抱著那個裹著明黃襁褓的私生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在主位上。水晶吊燈刺眼的光芒裡,那個嬰孩腕間的純金長命鎖晃得人眼睛生疼。
恭喜淩董老來得子!
這孩子面相貴不可言啊!
此起彼伏的諂媚聲中,母親掀翻了香檳塔。
如今這個被稱作的孩子,這個讓兩大世家撕破臉的導火索,連族譜都沒來得及上,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淩寒突然低低地笑出聲來——那孩子至死都隻有個小公子的稱呼,就像件隨時可以丟棄的物件。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豪門的傾軋裡。
那一刻,權力的猙獰面目終於在他面前徹底撕開偽裝。
淩寒站在懸崖邊的巨石平台上,狂風撕扯著他的襯衣下擺,腳下是萬丈深淵。
記憶如走馬燈掠過:
那輛失控的黑色轎車;
宴會上泛著詭異幽光的酒杯;
暗巷裡那道擦過喉結的寒芒;
現在,又多了一縷飄散在豪門硝煙裡的嬰魂。
血液在他的耳邊喧囂,彷彿受了什麼蠱惑一樣,有個聲音不斷的對他說:
跳下去吧!
就能洗刷這骯髒的血脈!
就在他擡腳的瞬間——
少爺?
丁淺的聲音突然刺破狂風,像一柄利刃劈開混沌。
淩寒猛地轉身,鞋子在懸崖邊緣碾碎幾塊碎石,簌簌墜入深淵。
這個猝不及防的轉身,讓兩個人的命運齒輪轟然錯位。
那一晚,她用最瘋狂的方式給他上了永生難忘的一課——讓他真切地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又用漫天星光告訴他:
活著才能有其他的可能。
那晚星空下的逃亡後,某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就像那晚,她突然傾身靠近時,他分明預見了那個可能——她或許要吻他。
而更令他心驚的是,當這個念頭閃過時,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沒有躲開。
就像現在,她眼中明晃晃的利用裡,竟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心?
她從不直接過問他的遭遇,卻總在不經意間說著活著真好之類的話,用最樸素的語言告訴他:再難的坎,總能跨過去。
某個黃昏,她晃到窗前,指節輕叩玻璃:下周籃球聯賽,你要不上場,三班那個傻大個肯定要嘚瑟上天。
淩寒整理書包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忽然意識到,她所有提起的,都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
食堂阿姨偷偷多給的半勺糖醋排骨。
操場邊今年早開了半個月的野薔薇。
明天預報說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原來她是在用這樣的方式,
把整個世界最細碎的溫柔,
一點一點,
塞進他滿是裂痕的掌心裡。
淩寒突然挑眉看她:丁同學這麼怕我尋短見——他故意拖長音調,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是關心我,還是捨不得免費的家教?
丁淺擡起頭,她停頓了兩秒,輕聲說:你是個好人。
嗤——淩寒突然傾身,修長的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我連你的手都沒牽過,這就給我發好人卡了?
丁淺像隻炸毛的貓,一巴掌拍開他的爪子,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你們城裡人真會玩!
放心。他忽然斂了笑意,聲音輕卻沉,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
丁淺沒應聲,隻是舉起右手,比了個歪歪扭扭的OK。
那未竟的話語懸在兩人之間——就像她永遠不會問那晚懸崖邊的真相,他也不會說破她那些蹩腳的安慰。
…….
但真正讓他最終咬碎牙關、重返名利修羅場的,卻是另一樁事——那件令他午夜夢回時仍會攥緊拳頭的事。
周一清晨,淩寒推開教室門的瞬間,一束晨光正斜斜地落在那張空蕩的課桌上。
——丁淺的位置,空空如也。
丁淺...沒來?
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書包帶上輕叩兩下。
往常這個時候,她早該坐在那裡,低著頭翻動習題冊,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淩寒落座時,目光仍黏在那張空椅子上。
他垂下眼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此刻這張空蕩蕩的座位,像缺了齒的木梳,硌得他心頭莫名發緊。
又犯倔挨打了?淩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
不對。淩寒突然直起身子。
即使被父親打得下不了床,隻要能爬,丁淺就絕不會缺課。
前排同學投來疑惑的目光,淩寒卻隻覺得後背發冷。
隻能是發生了比挨打更嚴重的事——嚴重到連那個倔得像石頭一樣的丫頭都扛不住的事。
淩寒猛地站起身,課桌椅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班主任的呵斥在耳邊炸響,他卻充耳不聞,像陣風一樣衝出教室。
十月的風已經微涼,他飛奔過金黃的稻田,汗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在外套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迹。
腳上的鞋早就沾滿泥濘,但他顧不上這些。
淩叔!
他一把推開的院門,正在井台邊淘米的淩叔直起腰。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少爺?淩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得去趟丁淺家。淩寒喘得厲害,她今天...沒來上學。
淩叔的臉色突然變了,他一把扯下圍裙就往外走。
淩叔甩著濕漉漉的手大步流星往外沖,突然剎住腳步,扭頭朝屋裡吼了一嗓子:阿強,跟上!
三人趕到丁家時,院門大敞著。
淩寒第一個衝進去,腳下突然一絆——
斷成兩截的竹凳歪在柴堆旁,凳面上暗紅的血跡已經發黑。
磨盤邊,丁母像破布娃娃似的癱坐著,左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痂裂開新鮮的口子。
大妹子!淩叔一個箭步衝過去攙她,老丁人呢?
丁母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淩叔的袖管:那、那挨千刀的......她突然崩潰地指向村東頭,把丫頭捆去王麻子家了!說要用她抵、抵賭債......
淩寒腦子裡的一聲,眼前霎時一片血紅。
他彷彿看見丁淺被麻繩勒出血痕的手腕。
不好,走!淩叔臉色鐵青地往村東頭沖。
三人疾步穿過曬穀場,淩寒聲音發緊:王麻子是誰?
淩叔腳步不停,唾沫星子混著怒氣噴出來:村裡最腌臢的老光棍!又懶又窮,去年還惦記過村尾劉家的閨女...
秋風突然捲起枯葉,淩寒的外套下擺沾上了碾碎的野菊花。
他想起上周丁淺蹲在田埂上,也是這樣沾了滿身的野菊,卻笑著說要採回去泡茶。
老丁這殺千刀的!淩叔突然指著前面的房子,突然加快腳步,「就是那間。」
看著那間歪斜的土坯房,淩寒突然加速跑了過去。
風裡飄來劣質煙草的臭味。
淩寒的白襯衫後背全濕透了,黏在脊樑上像第二層皮膚。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聽見裡頭傳來一聲聲模糊的嗚咽——
像被捂住嘴的雛鳥。
「砰。」他踹開那破敗的木門,屋裡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血液在耳邊轟鳴。
屋內昏暗的光線下,王麻子正將丁淺死死壓在炕上,那張泛著油光的臉埋在她頸間啃咬,粗糙的手撕扯著她早已殘破的衣衫。
丁淺被麻繩反綁著手腳,膠帶封著嘴,髮絲淩亂地黏在臉上,身體劇烈掙紮著,卻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