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誰準你用命來換我的?
她忘不了剛跟著淩寒回這老宅的那個晚上。
自己的親兒子從鄉下回來,做父母的,竟連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
照理說,知道兒子回了這危機四伏的地方,就算再怎麼樣,也該第一時間問問安危吧?
那時候淩寒是怎麼回答的?
「他們正鬥得你死我活,各自的安全區固若金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回這裡?誰知道會不會被對方下套。」
她當時還追問:「那你呢?」
淩寒還溫聲安撫她:「放心吧,外頭有阿強帶著人守著。雖然比不上父母那邊的陣仗,但防著些旁支的暗箭還是夠的。」
現在想來,這淩家當真是可笑。
本該是最親密的三口之家,如今卻搞得像三足鼎立,各自為營,互相提防。
自從淩父那個私生子被淩母不動聲色地「處理」掉後,淩父一系和淩母一系的鬥爭就徹底進入白熱化的地步。
而淩寒,則孤零零守在這棟老宅裡應付旁支親戚的明槍暗箭。
可如今呢?
就因為他考了個好成績,這些平日裡鬥得你死我活的人竟能湊在一起,若無其事地接受旁人的恭賀,彷彿他們是什麼父慈母愛、兄友弟恭的模範家庭。
丁淺看著他們臉上虛偽的笑,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噁心極了。
淩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樓下言笑晏晏的幾人,說:「以後你就懂了。」
丁淺卻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譏諷,隻剩幾分認真的執拗:「我不想懂這些彎彎繞繞,我隻是在替你不值。」
替他明明是最該被疼愛的人,卻要獨自面對那麼多算計,替他連一句真心的問候,都要從別人的虛偽客套裡費力去尋,覺得不值。
淩寒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暖。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裡沒有灰色地帶,隻有黑白分明的是非,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子。」
樓下傳來淩叔的呼喚聲,淩寒收回手,臨走前低聲道:不想下去就別去了,待在房間裡就好。
「阿強和淩叔都在,更何況是在我的地盤上,大庭廣眾之下,不會有事。
丁淺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少年挺拔的肩線在定製西裝的包裹下顯得格外鋒利。
樓下傳來此起彼伏的恭賀聲,她轉身走回了房間,在房間的落地窗裡,花園的喧囂卻更加一目了然。
暮色中,淩宅的花園已被精心裝點成宴會場,水晶燈在樹梢間閃爍,恍若星河墜地。
這場合,真是假的讓人作嘔。丁淺輕嗤一聲。
那些表面恭維的賓客裡,不知藏著多少想要淩寒性命的人,簡直就是群魔亂舞的修羅場。
這半年來,從學校到淩宅短短的路程,他們遭遇過無數次暗殺。
每一次,都是淩寒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她護在身後。
最後,她還是穿上了淩叔為她準備的禮服。
以防萬一。她對著鏡子最後整理了一下頭髮,推門而出。
花園裡傳來宴會的喧鬧聲,香檳與鮮花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的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精準鎖定了正在與人寒暄的淩寒。
少年似有所感,突然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丁淺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成那副貴公子模樣。
丁淺端起侍者托盤中的香檳,不動聲色地向淩寒靠近。
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就像這半年裡淩寒教給她的那些東西——英語單詞、社交禮儀、如何不止是用蠻勁打架,一點一滴,都成了她新的武器。
敬我們的省狀元。她站到淩寒身側,舉杯輕聲道。
淩寒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水晶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看似平靜的慶功宴,暗流正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湧動。
而她,永遠是淩寒最後的那道防線——無論他需要與否。
淩寒遊刃有餘地周旋在賓客之間,丁淺安靜地站在他左側,手中捧著的果汁早已換了三杯。
她喝不慣酒,剛剛的那一口,苦的她的臉都皺了起來,淩寒就暗暗幫她換成了果汁。
當她看見淩寒又一次從侍應生的托盤上取下香檳時,不自覺地蹙起眉頭,這已經是第七杯了。
你這第幾......丁淺話音未落,眼前的女侍應手腕一翻,寒光乍現。
那把刀直取淩寒心口,近在咫尺的距離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小心!」丁淺的聲音帶著破音,幾乎是用盡全力將淩寒往旁邊猛地一推。
慣性讓她自己向前踉蹌了兩步,還沒站穩,就聽見「噗」的一聲悶響——那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刀刃,已經深深沒入她的右肩。
淩寒被推得猝不及防,重重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但這點疼遠不及心口的驚悸,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行兇的女人拔出染血的刀,面目猙獰地再次朝他撲來。
而剛剛轉過身面對女人的丁淺,沒有任何遲疑,再次撤步擋在他身前。
右肩的劇痛讓她動作一滯,卻還是咬緊牙關,擡腿狠狠將女人踹飛出去。
可終究還是遲了。
那把刀擦著她的鎖骨,精準地刺入鎖骨上方——那位置,恰好是對著他心臟的高度。
隨著女人被踢飛的力道,刀刃又被猛地拽了出來,帶出一股血箭。
周圍的人這時才如夢初醒,尖叫聲中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還在掙紮的女人死死按住。
「呃!」丁淺悶哼一聲,臉色已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她擡手想去按住傷口,卻發現右手也被鮮血浸透,根本使不上力氣。
淩寒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在她倒下的前一刻穩穩托住她的後背。
掌心瞬間被溫熱的血液浸透,黏膩的觸感順著指縫蔓延,燙得他渾身發抖。
「丁淺!丁淺!」他嘶啞地喊著她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別睡!看著我!」
她艱難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地落在他臉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卻隻溢出一口血沫:「……我沒事……」
說完,她的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他打橫將她抱起,大步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那些驚呼、議論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懷裡的身體越來越沉,那不斷流失的溫度像冰水一樣澆透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眼眶已經被血色浸紅。
「撐住。」他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腳步越來越快。
淩父大步從人群中走來,臉色鐵青,視線掃過被制服的兇手面容時,猛地僵在原地——那女人,竟是他的情婦。
情婦正在歇斯底裡的咒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可淩寒的眼裡隻剩下懷中人漸漸失去血色的臉龐,那雙眼緊閉著,連眉頭都沒再皺一下,安靜得讓他心慌。
這場精心籌備的宴會因為這場變故草草散場,賓客們神色各異地匆匆離去,背後的議論註定會掀起一場風波。
阿強將車開得像離弦的箭,一路鳴笛朝著醫院瘋跑。
淩寒懷裡的丁淺早已成了血人,他死死按著她鎖骨處的傷口,指縫間不斷湧出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淩叔則用盡全力壓住她背後的傷處。
後座的皮革上,暗紅的血漬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
再快點!淩寒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這刀落在自己身上,第一刀就會要了他的命,根本用不上第二刀。
「怪我…...」淩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都怪我大意了。」
鮮血不斷從他指縫間滲出,溫熱黏膩的觸感讓他心如刀絞。
丁淺在他懷中微弱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小的血沫。
「你答應過要陪我走到最後的。」他貼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丁淺,你向來守信,這次也不能例外。」
阿強紅著眼眶,把油門踩到底,儀錶盤的指針早就衝破了安全範圍。
「快了,淺淺,就快到了。」淩寒用額頭抵住她冰涼的眉心,分不清這話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
在警察局裡,情婦見到唯一的時機已過去,她三兩下就交待了。
案情簡單粗暴,情婦自己的兒子折在淩母手裡,怎能眼睜睜看著淩母的兒子如此風光?
於是她喬裝混入侍應生中。
宴會上人頭攢動,淩父淩母都沒能在人群中認出她來,而淩寒更是從未見過這個女人。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淩寒的心臟,卻不想被丁淺生生擋了下來。
一擊不中,那女人徹底陷入癲狂,紅著眼不管不顧地繼續攻擊,卻還是被她擋下。
…….
丁淺肩上的第一刀傷得極深,刀刃幾乎要穿透身體;第二刀更是險到極緻,就懸在心臟上方。
萬幸的是,她與淩寒存在的那點身高差,讓情婦出手時依著肌肉記憶往原定高度刺去,這才讓刀刃偏離了心臟的位置,留下了一線生機。
當她緩緩睜開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淩寒那張憔悴不堪的臉。
他雙眼布滿血絲,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合眼了。
見她醒來,他微微傾身,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醒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氧氣面罩隨著呼吸泛起白霧。
三天。他低聲說,喉結滾動了一下,你睡了整整三天。
她下意識想擡手,卻牽動了傷口,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氧氣面罩下的呼吸頓時急促了幾分,監護儀的提示音也跟著變得密集。
別動。淩寒立即按住她的手腕。
右肩的傷口太深了,差點傷到肺部。
丁淺這才注意到身上被白色繃帶層層包裹的肩膀,連帶著鎖骨處也傳來陣陣鈍痛。
疼痛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來,她咬著下唇,在面罩後小口小口地調整呼吸,額角很快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淩寒伸手撥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將手掌墊在她指尖下方:疼就掐我。
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痛。
看著她這副明明疼得發抖,卻還要硬撐著的樣子,淩寒的眉頭驟然擰緊,眼底突然翻湧著壓抑了三天的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丁淺,」他聲音發顫,帶著近乎崩潰的質問,「誰準你用命來換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