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她清楚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錄完口供後,淩寒抱著丁淺趕到醫院時,已是後半夜。
那間熟悉的VIP病房門虛掩著,這家醫院是京市規模最大的私人醫院,四大家族在這裡各佔一層。
每個家族的核心成員都有專屬病房,連主治醫生都是固定且熟悉的,從挂號到診療全程走特殊通道,私密性和專業性都做到了極緻。
同時費用也是高到令人咂舌的,而丁淺上次住的就是淩寒的專屬病房。
走進病房時,淩叔、阿強和李醫生早已等在裡面,見他們進來,三人同時站起身。
在等他們來的路上,李醫生已經向淩叔大緻了解了情況。
其實上次丁淺為淩寒擋刀住院時,他就知道了這姑娘的身份。
此時,淩寒小心地將丁淺放在病床上,直起身來和站在床邊的醫生打招呼:「李伯伯好。」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他們倆,慢悠悠地開口:「小寒啊,伯伯這裡是醫院,不是旅館啊。」
「呃……」淩寒難得有些窘迫。
「實在想念伯伯,」李醫生話鋒一轉,眼底帶著點調侃,「可以去家裡看我嘛。理理天天念叨你,說好久沒見哥哥了。」
「嗯,改天一定去。」
丁淺坐在病床上,聽著這對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李醫生立刻轉頭看向她,眼神裡的「火力」半點不含糊:「小姑娘,上次肩膀的傷全好了?」
「謝謝李伯伯,好了。」丁淺連忙坐直身子,擺出乖巧模樣。
「嗯,所以就不習慣了?非得整點新傷才踏實?」
「……」丁淺瞬間卡殼。
「小姑娘,讀大學了吧?」
丁淺乖巧點頭:「嗯。」
「讀的什麼啊?」
「解剖和藥理。」
「喲,這可是同行啊?怪不得總往我這病房跑,感情是想來刺探軍情,偷師學藝呢?」
「哪能啊李伯伯。」丁淺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您這醫術是多少人仰望的高度,我要是能有您萬分之一的本事,就偷著樂了,此生都無憾了。」
不得不說她這模樣實在有欺騙性,明明前一刻還能拎著甩棍沖在前頭。
此刻裝起乖巧來,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噙著點淺淡笑意,整個人軟乎乎的,透著股漂亮又無害的勁兒。
「你這丫頭,嘴巴倒挺甜。」李醫生被她逗笑,語氣也軟了下來:「解剖和藥理可是醫學院的硬骨頭,不好啃吧?」
「是挺難的,光記那些神經分佈就快把我逼瘋了。」
李醫生話風一轉:「那老師教過,打架是不對的嗎?」
丁淺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沒有。」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連淩叔和阿強都忍不住低頭憋笑。
李醫生愣了愣,隨即無奈地搖搖頭,拿起病歷夾:「行吧,先檢查傷口。你們誰先來。」
「先給她/他檢查。」淩寒和丁淺幾乎異口同聲。
話音落下,兩人對視一眼,丁淺先移開了目光,淩寒說,「李伯伯,先給她檢查。」
李醫生點點頭,「刷」地一聲拉上了隔斷簾。
「小姑娘,外衣脫了,趴著。」
隔斷簾外,淩叔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少爺,你沒事吧?」
「沒事。」淩寒擡手蹭了下眉骨,語氣冷硬。
「三房這群人,真是賊心不死。上次的教訓還沒讓他們長記性。」
「這次絕不能再姑息。」阿強攥著拳頭,聲音裡帶著狠勁,「居然還敢對少爺下手,簡直是活膩了。」
「噓——」淩寒忽然擡手示意他們噤聲。
兩人瞬間閉了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隔斷簾裡,丁淺已經乖乖趴下,側臉埋在枕頭裡,露出的脊背卻觸目驚心。
本就帶著舊傷的皮膚上,新添的青紫腫脹沿著脊椎一路蔓延開,連帶著兩側的肩胛骨都腫得老高。
「小姑娘,這麼不愛惜身體。」
李醫生用指腹輕輕摁壓她的腰側,每一下都讓她忍不住繃緊了身體。
他皺著眉,徹底收起了剛剛打趣的語氣,嚴肅道:「你這些軟組織挫傷加骨膜充血,往嚴重了說,是會影響脊柱穩定性的。
再這麼不當回事,等年紀稍長,下雨天疼得直不起腰,有你哭的時候,知道嗎?」
「知道了。」
李醫生看著她這副乖巧的樣子,嘆了口氣,視線掃過她背上交錯的痕迹:
「看看你的後背,這麼個漂亮姑娘,弄一身傷多可惜,以後想穿露背的裙子怎麼辦?」
丁淺從枕頭裡擡起半張臉,嘴角還帶著點笑:「謝謝伯伯說我漂亮。」
「還嬉皮笑臉的。」他無奈地搖搖頭,檢查了一下她右肩上那道刀疤:「這個傷口才好了多久?你又去折騰?用了那麼大勁,這隻手是不想要了?」
「要的要的。」
「你知道手對醫生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李醫生的聲音沉了沉,認真了幾分:
「無論你以後是做臨床醫生,還是搞藥理研究,一雙靈活有力的手,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李醫生的指尖輕輕點了點丁淺肩上的刀疤:
「這裡的疤痕是肯定消不掉了,但若不好好養著,反覆牽扯、發炎,以後可能會痛連手都擡不起來,就別指望著還能拿手術刀和做那些需要穩準狠的精準研究了。」
又點了點她紅腫的脊椎,語氣更重了些:「這裡,再這麼折騰,以後可能站不起身。」
誰知道丁淺隻是神色自若的繼續打岔:
「言重了言重了,李伯伯。」
「年輕就是好,總覺得自己經得起造,好好想想我的話吧。」
李醫生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翻過身來,檢查前面。」
「謝謝李伯伯,我知道什麼最重要。」丁淺乖巧應著,依言慢慢翻身。
她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
醫學生的課本裡寫滿了人體的精密,她比誰都清楚手對醫生的意義。
可她知道,無論下次、千次、萬次,再遇到這樣的事,她的選擇永遠不會變。
衝上去。
因為,她清楚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淩寒最重要!
而淩寒並不知道丁淺心裡這滾燙的念頭,就像丁淺猜不透他此刻翻湧的思緒。
李醫生的話像塊巨石投入深潭,在他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猛地清醒:丁淺的理想是穿上白大褂,握著手術刀救死扶傷,他怎麼能讓她的手,毀在一次次為他擋刀、為他冒險裡?
之前他隻焦灼於「疼不疼」「能不能恢復」,卻從沒往深處想過,手若真的廢了,對志在醫學的她而言,意味著職業生涯的崩塌,意味著藏在眼底的理想徹底碎裂。
這番話像顆種子,悄無聲息落在他心裡。後來他們真的在一起後,淩寒把她護得密不透風,連稍微重點的酒杯都不捨得讓她多端,生怕累著她的手。
寵的慘無人道,要星星絕對不給月亮。
但這都是後話了。
此刻,隔斷簾內,李醫生還在仔細給少女丁淺做著檢查。
醫生的手指輕輕按壓她的肋骨兩側,每觸到一處,丁淺就下意識屏住呼吸。
「還好,萬幸內臟沒受損,就是軟組織挫傷得厲害,得養一陣子。」
李醫生鬆了口氣,收回手在病歷上記錄著,視線移到她頸間:
「你左肩的這個傷口當時被鎖骨擋了一下,沒這麼深,疤痕淺些。堅持用去疤膏揉一揉,以後說不定能淡到看不出來。」
「好嘞。」
「行了,坐起來。」
丁淺坐起來穿上衣服。
李醫生固定好她的腳踝,彎腰拿起旁邊的消毒用品,俯身解開她腳踝處纏著的紗布。
裂口還在緩緩滲著血,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腫,上面沾著的鐵鏽被在救護車上的醫生衝掉了大半,可深處嵌著的細小鐵屑還藏在皮肉裡,必須清理乾淨。
「小姑娘,接下來要受點罪了。」他拿起消毒後的探針,語氣沉了沉,「得把裡面的鐵鏽清出來,會很疼。」
「沒事。」
李醫生沒再說話,拿起擴創鉗輕輕撐開傷口邊緣,生理鹽水順著探針往裡沖洗,冰涼的液體滲進皮肉深處,激得丁淺渾身一顫。
緊接著,探針觸到那些細小的鐵屑,一點點往外撥弄。
丁淺緊緊咬著下唇,手指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連帶著肩膀都在發抖。
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再也忍不住,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沒事吧?」簾子外的淩寒聽見那聲壓抑的痛呼,猛地站起來走到簾子前面,手已經攥住了隔斷簾的邊緣,眼看就要掀開。
「別進來!」丁淺疼得聲音發顫,卻還是急急開口:「我沒穿衣服。」
「我沒事。」
他最終放下了手,卻沒有動。
他能清晰聽見裡面丁淺壓抑的痛呼聲,還有李醫生低聲安撫的話語,每一個字都紮得他心口發緊。
「快好了,再忍忍。」
「鐵鏽必須清乾淨,不然感染了會更麻煩」
「還得縫幾針,不然癒合慢。」
「這個傷口一定要當心,每天必須換藥,絕對不能沾冷水,更不能使勁。」
「要是感染了或者恢復不好,以後走路都得受影響,真瘸了可就麻煩了。」
他們的對話一字不差地傳到外面三個人耳朵裡。
本來之前那些「以後動不了、站不起來」的警告,還有她壓抑不住的痛呼,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得他們的心口發緊。
直到聽到「瘸了」兩個字時,淩寒隻覺得頭頂的血液瞬間往腦門上沖,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血管。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捏得發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方才錄口供時強壓下的戾氣此刻全湧了上來,混著翻江倒海的心疼和後怕。
淩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溫度已經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能凍裂骨頭的寒意。
三叔那邊,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阿強在旁邊低聲罵了句髒話,淩叔也沉下臉,眼底滿是心疼。
直到隔斷簾被李醫生輕輕拉開,他摘下手套,語氣緩和了些:「好了,小寒,到你了。」
丁淺已經半靠在床頭,臉色還有點蒼白,卻努力擠出個笑,看向他們。
可當她對上沙發上淩叔緊繃的臉、阿強冒火的眼神,尤其是站在簾子外淩寒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時,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他們肯定全聽進去了。
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打圓場,比如「其實沒那麼疼」「李伯伯就愛嚇唬人」。
淩寒已經大步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下頜線綳得像根快要斷裂的弦。
他沒說話,隻是彎腰將她小心抱起,手臂穩穩地托著她的腰和腿彎,步子沉穩地走向沙發,還不忘拽過旁邊的薄毯,細心地搭在她腿上。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回病床,利落地脫掉襯衫,露出線條分明的上身。
寬肩窄腰,肌理勻稱,卻被胸口那猙獰的疤痕和大片的淤傷破壞了美感。
然後他俯身趴了下去,全程一言不發,隻有緊繃的肩線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透著股沒處發洩的壓抑火氣。
丁淺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弄得發懵:「淩叔,少爺這是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