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是生門還是死路,一起走
「淺淺!」
淩寒猛地睜開了眼睛。
額頭上冷汗涔涔,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我在。」
一道沙啞的聲音立刻從身旁響起,將他從混沌的夢境徹底拽回現實。
最先感受到的,是右手被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握著,力道大得甚至有些發疼。
他緩緩轉過頭。
丁淺就半靠在床頭。
房間裡很安靜,隻剩他們兩人。
「少爺?」
見他看來,丁淺又輕輕喚了一聲:
「你沒事吧?還難受嗎?」
淩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鬆開被她握著的手,用雙臂撐著虛軟的身體,慢慢坐了起來。
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
「疼嗎?」
他問的是她臉上的巴掌,是身上的傷,或許,也是心上的。
丁淺在他懷中僵了一下:
「疼。」
淩寒的手臂收緊了一分。
「……對不起。」他啞聲說。
「沒關係,少爺。」丁淺的聲音很平靜。
可正是這份平靜,這份「沒關係」,讓淩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她了。
越是表現得平靜無謂,越是把所有情緒都死死壓住,背後所代表的決絕與疏離,就越是駭人。
他鬆開她一些,雙手捧住她蒼白冰涼的臉頰,迫使她的目光與自己對視。
那雙眼眸,是他熟悉的漆黑,此刻卻平靜得讓他心慌。
「我們走吧,淺淺。」
「離開這裡,離開京市,離開所有認識我們的人。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重新開始。就我們兩個。」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既能護她周全、又能將她留在身邊的辦法。
逃離這片是非之地,隱姓埋名,用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償還、去彌補、去守護。
丁淺靜靜地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
他捧著她臉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你還想怎麼樣?!丁淺!你告訴我,你究竟還想怎麼樣?!那麼多條人命!
你還留在這裡等什麼?等警察來抓你,等法律來審判你,還是等那些藏在暗處的鬼來找你索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剛剛平息下去的腥甜感似乎又要湧上來。
丁淺任由他質問,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等他說完,才輕輕撥開他捧著自己臉的手。
她微微向後靠了靠,拉開了兩人之間一絲距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休息一下,然後就回去吧,回到你該在的位置。警察應該很快就會找到你,了解情況。
你是淩氏的繼承人,是『無辜』的局外人,不該卷進來。」
「丁淺!」
淩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這次你休想再推開我!你以為我飛越大半個地球,像個瘋子一樣沖回來,是為了聽你說這句『你回去』?!」
「我告訴你,不可能!你想一個人扛下所有?你想把我乾乾淨淨地摘出去?丁淺,我告訴你,你做夢!」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要麼,我們一起走,天涯海角,我陪你去。要麼——」
「我們就一起下地獄。我陪你。」
丁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愕,彷彿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
在他話音落下後,她蒼白的唇勾起了一抹笑。
「少爺,我花了這麼多心思,布了這麼大的局,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可不是為了,最終拉著你一起下地獄的。」
淩寒瞳孔驟縮,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丁淺卻彷彿沒察覺,她甚至又笑了笑:
「而且,少爺,你有證據嗎?」
淩寒一愣,像是沒聽懂:
「……什麼?」
丁淺很有耐心地重複:
「我說,你有證據嗎?」
「證明琉璃堂的火,是我放的。」
「證明那些人的死,與我有關。」
「證明這一切,不是一場黑幫內訌引發的意外火災,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與毀滅。」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響在淩寒耳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證據?
他有什麼證據?
他所有的「知道」,都源於推測,源於父親的暗示,源於他對她行事風格的了解!
源於那份深入骨髓的、對她的熟悉感!
可法律講求證據!
現場燒成了白地,屍體難以辨認,所有的痕迹都可能湮滅在火中!
她若咬死不認,若早有準備……
丁淺看著他瞬間空白的表情,唇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她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誘哄般的挑釁:
「死了那麼多人,你以為……我就一定走不掉了,是嗎?」
「可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說完,她重新靠回床背,恢復了那副虛弱卻異常平靜的模樣。
「京市一直有傳聞,說琉璃堂是你背後的黑手,警察很快就會找上門。」
「他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用刻意隱瞞你以前委託過琉璃堂尋找我的事實——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要把話說『清楚』,你當時隻是病急亂投醫,而且不止委託過他們一家。你和琉璃堂的蔣聲,隻是泛泛之交。」
「淩氏和琉璃堂,明面上是乾淨的生意往來,賬目清晰,手續齊全。事發時你在國外,有充分的證據鏈。你和琉璃堂內部的任何非法勾當,沒有任何直接聯繫。」
她看著他,目光清冷:
「而且,你本來就與這件事無關。」
「把自己摘出來。」
「摘得乾乾淨淨,一絲疑點都不要留。這是你唯一能幫到我的地方,也是我費盡心機,走到這一步,最後想看到的結果。」
最後,她補上了一句:
「隻有你保全了自己,後面,才能保全我。」
淩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此刻的平靜並非認命,而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回去,扮演好「無辜者」的角色,洗脫所有可能的嫌疑,竟成了他此刻對她唯一的「用處」。
他閉了閉眼,終於冷靜了下來,苦笑一聲:
「好……」
「怪不得以前你老是嘲笑我,說我『弱爆了』。」
「果真如此。」
丁淺看著他的自嘲,臉上偽裝的冷靜有一絲的動容。
她扯了扯唇角:
「我心思深沉罷了。」
淩寒卻又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重新摟進懷裡。
帶著一種妥協後的溫柔。
「聽丁大小姐的。」
「這局棋,你執子,我陪你下到底。是生門,還是死路,我們一起走。」
丁淺靠在他懷裡,耳邊是他沉穩卻沉重的心跳,鼻息間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可此刻,她心中並無半分歡喜。
「是生門,還是死路,我們一起走。」
他說得那樣輕,又那樣重。
重得像一個她無法承受、也絕不敢接下的詛咒。
她寧可他恨她,怨她,覺得她心思深沉、手段狠絕、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然後帶著憤怒和失望轉身離開,回到他光明的、安穩的世界裡去。
時間會沖刷一切,他會遇到新的人,擁有新的人生。
或許偶爾會想起她,帶著一絲複雜的、終究會淡去的遺憾。
那樣,至少他能活著。
長久地、好好地活著。
她拼盡全力將他推向生的彼岸,他卻固執地要跳回她所在的、即將崩塌的懸崖。
這,怎麼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