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明雙鳳，臉上已經有了顯而易見的歡喜。

　　一開始她認識老孫，她隻覺得這個城裡人挺老實的，做事勤快，還沒有城裡人的那種自以為是，反而有城裡人對待女同志相對的尊重和客氣。

　　這是明雙鳳喜歡的點。

　　農村男社員，尤其是夏家灣的農村男社員，對於明雙鳳這個外來戶寡婦非常輕視，還總是在出工的時候故意欺負她。

　　對比下來，老孫的為人可實在太好了。

　　而且這次跟著女兒來到城裡參加高考借住，她發現老孫確實是一個人生活，上無老下無小，簡單幹凈。

　　她就挺動心。

　　因為，這樣的家裡沒有婆媳矛盾，也沒有子女問題，實在是難得的清凈之地。

　　正好又聽說了老孫年輕時的事情，知道他的妻子是多年的精神病，老孫還不離不棄地照顧到了死，明雙鳳心裡是很敬佩的，就又多了一層願意相處的感想。

　　當然，要不是秦願在這種時候簡單粗暴的問出來，以明雙鳳這種性子，是不會表露自己心事的，她隻會默默地放在心裡。

　　要是沒人發現，可以放一輩子。

　　但現在，秦願把事情直接放到明面上，都說得這麼清楚了，她沒理由再支支吾吾。

　　明雙鳳深呼吸，臉色是緋紅的，話語很輕，卻是十分清晰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阿願，我聽你的，你有主意，我想聽你的。」

　　秦願再了解母親不過，這麼說，就是心裡很願意，但她確實不知道住哪裡對自己有利，隻好讓秦願來定奪。

　　老孫聽了這回答，就期待的看著秦願。

　　秦願也沒推脫，直接說道：

　　「這要考慮小望讀書。本來明年暑假的時候，小望就中學畢業了，我們公社沒有高中，要是他讀書好能升高中，就要騎車十來公裡，到另外的公社去讀，怪麻煩的。

　　邵小東過兩年也要經歷一遍。讀書這事，以後是我們家的重中之重，那還是住城裡會比較好，城裡高中多一點。孫伯，這一點，您同意嗎？」

　　老孫激動得手抖，整個人好像忽然年輕了幾歲，胸脯都挺起來了：

　　「這，這說得什麼話？我哪有不同意的，要是雙鳳和孩子都願意過來，那多好啊，那就是熱熱鬧鬧一家人了！我，我明天就去打聽零工的事情，一家子住著，得有個正經營生，你放心，我說的零工不會差的！」

　　秦願擺擺手：「孫伯，零工就算了。您這個年齡，不必要太辛苦。您也看到了，去年農曆年底，我光賣水仙花，一個月也能有很不錯的收入，養活一家老小是沒有問題的，隻要大家和睦相處，您對我母親好，我們一家生活的費用，不需要您操心。」

　　老孫急了，脖子都發紅：

　　「這不對！要是你們願意跟我生活，我怎麼能讓你一個姑娘家來出錢養家裡人？當然是我負責！再說了，要是我真的要成家，我也該有一個穩定的收入，汪同志匯給我的錢，我是要還的，我本來想著，等過了年再找零工慢慢還，現在看來，我得馬上找，我找得到的，你千萬要相信我。」

　　他越是急，秦願反而越放心。

　　但確實不能不考慮男同志的自尊。

　　秦願便說道：「孫伯要是真的想貼補家用，那你之前說，可以跟街道辦合作，辦個修自行車的鋪子，我覺得很不錯，這樣的話，時間自由，累了可以隨時歇，我娘也可以去鋪子陪著你。」

　　這話真是說到了老孫心坎裡。

　　老孫看明雙鳳一眼，立馬點頭：「還是阿願想得周到，那，那就開修車鋪子。其實，我知道開修車鋪子好，我是怕修車鋪子不是正經工人，給，給你們丟臉。」

　　秦願笑了。

　　她可是重生的，再過一兩年，改革的春風就吹遍大地了，到時候大家都買得起自行車，開個修車鋪子生意不要太好，哪有什麼丟臉的事情。

　　正好明雙鳳也輕輕開了口：「靠手藝吃飯，丟什麼臉，人家要這手藝都沒有呢！」

　　老孫下巴一擡，又高興又驕傲：

　　「可不是，我修車可好了，其實，我那自行車就是我給自行車廠開了個模具，人家獎勵我的。那咱們就這麼說好了，我明天就找街道辦說這事！另外，我是不是得馬上把家收拾收拾？你們看要怎麼弄，說給我，我馬上辦。」

　　秦願搖搖頭：「孫伯，如果我們一家真的要住到城裡來，那就不該全部住在您這邊。我們家隻是希望娘過得快樂，不是等著集體吃大戶。

　　這樣吧，您明天出去打聽打聽，這附近有沒有賣房子的，我可以買一個像您家這樣的小房子，到時候，娘可以和您在這邊住著，我和小望小東就住附近，相互照應。」

　　「哪有這樣的！」老孫急眼：

　　「既然是一家人，肯定要住一起，再說了，你不是說你一定能考上大學嗎？還要上京北的大學？那你一走，不是隻有他們三個人？那要是分開住，雙鳳怎麼放心？」

　　老孫越急，秦願反而越放心。

　　這時候就細細給老孫分析：

　　「您聽我說，買個小院子分開住會更好。首先，您這邊地方不大，總共兩個房，要是我和小望他們來了，難道住去那個堆雜物的小間？其次，我娘以後也是要養花來賺錢的，得有個院子給她用，還有就是，您得做好您兒子回來的準備。要是有一天他忽然回來了，一看，這個他從小住到大家裡都是外人，他怎麼想？」

　　別的都不是大問題，老孫自問能處理好，但最後一句，直接砸在老孫心上。

　　老孫沉默了。

　　雖然知道，以兒子那個性格，主動回來和好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畢竟是他親兒子啊。

　　這些年，老孫也不斷在反省自己，雖然兒子因為爺爺奶奶的意外離世對他生了怨恨，從而導緻了兩人的隔閡，但他因為粗心而娶了一個精神病人是事實，因為這個事導緻一家過得艱難也是事實。

　　兒子罵他，也沒罵錯。

　　相反，兒子早早跟爺爺奶奶生活，沒有父母在身邊，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兒子小小年紀的委屈他忽略了，隻想著自己的委屈。

　　他有愧。

　　要是兒子真的有一天回來了，發現這個承載著童年的小院住的都是不認識的人，那兒子和他的隔閡，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