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眼,萬年
這一晚,一開始,秦願睡得極沉。
但收了錢的劉護士還算負責,淩晨時分過來換點滴。
秦願立刻驚醒,一邊連聲道謝,一邊下意識問道:「怎麼樣,我丈夫,還發燒嗎?」
她自己都沒察覺,「丈夫」兩個字,已經喊得無比自然。
劉護士沒拿體溫計,隻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額頭:「不燒了。年輕底子好,恢復得快。就是這尿袋怎麼沒什麼尿?你這家屬多上點心呀。」
秦願一下子揪起心:「啊?我睡前給他擦過下面,很小心,沒碰到導尿管的……要不,您幫忙查查?」
劉護士跟蘇護士一個性子,乾脆利落,二話不說就掀開被子。
秦願慌忙別過臉去。
片刻後,劉護士收拾好:「尿管有點松,我重新固定住了。依我說,都這麼貼身照顧了,還導什麼尿,等他能動彈了,按時幫著解手就行,導尿時間久了容易感染。天快亮了,等醫生查房你讓看看,我瞧著,人應該快醒了,直接自己解決嘛。」
劉護士走後,秦願徹底沒了睡意。
一會兒懊惱自己擦洗時是不是不小心碰動了管子,心裡滿是對病人的歉意;一會兒又被劉護士那句「人應該快醒了」勾得心口發燙,坐立難安。
她索性披衣坐起,輕輕握住男人的手,一瞬不瞬地守著,生怕錯過他睜眼的剎那。
忽然,掌心下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秦願渾身一震,猛地湊近,聲音發顫:「小汪汪?你醒了嗎?」
男人睫毛明顯顫了顫,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
秦願又驚又喜,心臟擂鼓似的狂跳——有反應了,真的要醒了!
她強撐著等。
可這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床上的人依舊安安靜靜。
秦願:「……」
這傢夥,還真是會弔人胃口!
她本想硬撐著眼皮死守,可昨天八十公裡自行車不是白騎的。前半夜雖眯了片刻,臨近天亮,困意還是排山倒海湧來。
秦願腦袋一點一點,手還緊緊牽著男人,上半身卻慢慢歪過去,枕在男人身邊,不知不覺睡沉了。
她沒有看見,在她呼吸變得勻凈的那一刻,病床之上,那雙緊閉了三日的眼睛,緩緩睜開。
汪懷恩剛從混沌中掙脫出來,視線尚且模糊,鼻尖卻先捕捉到一股清淺的氣息——皂角乾淨,混著少女髮絲淡淡的軟香。
他緩緩轉動眼珠,看向身側緊靠著的人。
晨曦微亮,姑娘的臉幾乎貼在他手邊。
身上藏藍色粗布棉襖洗得發白,卻整潔清爽;一條長辮順著脖頸垂落,辮梢紮著一截白頭繩,微微泛著一點淺黃。
他閉了閉眼,緩過一陣眩暈,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她臉上。
額前碎發軟垂,襯得臉頰小巧白皙;即便睡著,眉頭也輕輕蹙著,像裝著許多心事;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寫滿連日勞累;唇瓣輕輕抿著,帶著一股又倔又軟的勁兒。
她就是……這幾日在混沌裡,一直守著他、護著他的小姑娘?
汪懷恩靜靜看了許久,最終目光停留在她緊握著自己的指尖上。
手指纖細,卻溫熱有力,掌心帶著薄繭,隨著呼吸輕輕蹭過他的指尖。
那一點溫度,莫名讓他常年緊繃、戒備、孤冷的心,一點點軟了下來。
他就這樣,任她握著自己的指尖,專註的看著她。
如果累了,他會閉上眼歇一歇,但一旦能睜開,他就看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但是這一刻,他心裡寧靜安然。
不知過了多久,秦願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汪懷恩的眸子漆黑深邃,帶著初醒的清冷與淺淡審視,直直撞進她眼底。
措不及防,秦願腦子「嗡」一聲空白,睡意瞬間炸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突然面對恩人的狂喜與慌亂。
「你、你醒了——」
她驚得猛地起身,腳下一絆,重心一歪,整個人直直向後坐倒。
「咚」的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秦願疼得抽氣,卻半點顧不上揉,仰頭望著床上的人,眼睛瞪得圓溜溜,滿是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醒了?!」
汪懷恩喉嚨乾澀,氣息微促,聲音沙啞低沉,卻依舊沉穩:
「嗯。」
隻一個字,卻讓秦願眼眶瞬間發熱,連日的緊繃、擔憂、委屈,在這一刻齊齊湧了上來。
她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灰,語速又快又亂:
「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難受?我去叫醫生?還是渴?我給你倒水——」
她轉身就要去拿搪瓷缸,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扣住。
力道很輕,輕得像是怕碰碎她,握住的時間很短,短的讓秦願心裡湧動遺憾。
但是,那指尖的溫度依然讓秦願的所有動作頓住,隻剩下心跳失控般的亂跳了數拍。
「不用。」
汪懷恩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和疲憊的臉色上,聲音不自覺柔和了幾分,「我沒事,多謝你。」
秦願緩緩回頭站好,重新看向男人。
可她一擡頭,視線第一次直直撞進男人眼底,臉頰就「唰」地燒起來。
她頓時覺得,手腳沒有地方放,隻能撓了撓鬢角,窘迫地移開目光:
「謝、謝我幹什麼……明明是你先救了我。那天在河裡、冰面上,是你拽我頭髮,後來救我上來的,對不對?」
她忽然想起什麼,將辮子一把甩到身前,指著那截白頭繩,眼睛亮得像星星,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看這個!白頭繩,帶一點黃的那種,隻有我紮這個!我就是靠這個認出你的,你……你還記得我嗎?」
她眼底亮晶晶,臉頰泛紅,緊張又期待。
汪懷恩看著她這副模樣,漆黑的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何止記得冰窟裡的驚險!
他還記得她在冰水裡沉浮時的無助,更記得昏迷中反覆在耳邊響起的輕聲叮囑,記得掌心一直握著的溫度,記得髮絲拂過臉頰的輕癢,甚至記得……溫毛巾擦過身體時,那點讓人窘迫卻安心的溫柔。
隻是他習慣了藏起情緒,不多言語。
所以,最終,他隻輕輕頷首,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記得。」
??《今日份小劇場》
?秦願:王子王子快醒來!
?小汪汪:……醒了醒了。
?秦願:親愛的王子,你記得我嗎?
?小汪汪:記得記得。
?秦願:記得什麼?
?小汪汪:記得你親我,給我擦身……
?秦願:我沒有,不是我,你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