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依然不斷地打量汪懷恩。

　　看了許久，他才開口：「你父親當年因為跟隔壁人家爭吵圍牆過界的事情，找我調解了好幾次，所以我對你父親印象深刻，他……太胖了，我怎麼看你，都跟你父親長得不像。」

　　汪懷恩苦笑：「我跟我堂兄弟們也不像。大概是像我母親。」

　　老江輕輕搖頭，但搖了幾下，擺擺手：「你年輕，瘦，大概胖了的話，五官會改變很多，坐下說吧。」

　　汪懷恩在他下手坐了：「老江伯伯，關於我家的事，還請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老江眼睛微眯著點點頭，一點沒拖沓地開始說起了往事：

　　「你父親汪華容，當年從生病到去世，才兩天，當時也是送過醫院的。那時候的縣醫院，醫療條件實在有限，隻是說你父親病逝是因為嚴重傷寒症！

　　但是你姑姑不這麼認為，因為你父親前一天跟隔壁吵過架，他突然去世，你姑姑和叔叔來找我哭訴，說你父親是被隔壁人家氣死的，要我把隔壁人家抓了，必須賠償你家。

　　既然事情鬧到我這個民警這邊，我們當時的工作要求，是一定要出面去幹預的，所以我就去隔壁人家了解情況。

　　那人家就喊冤了！說跟他們家絕對沒關係！我說，你們不是總吵架嗎？那戶人家說，吵架也就是吵那個圍牆的事情，也不是吵了一次，怎麼這次就死了呢！而且鄰居強調，說你父親早就有病，死亡隻是病發。

　　他們住得緊鄰，一直聽過你父親在家裡訓斥你叔叔，懶惰，啥也不幹！家裡家外都靠他忙乎！你父親覺得，他自己越來越幹不動了，很有可能會跟他的父親一樣，活不過四十歲就死。

　　你父親說你家的男人都會早死，你爺爺你太爺爺都沒活過四十，凡事都要早做準備；說你叔叔為什麼不能好好乾活，就算早死也該給家裡的其他人攢下一點錢，還是說，就因為知道要早死，才破罐子破摔？

　　鄰居還跟我說，是你父親自己在隔壁罵的，他在鋼鐵廠總是挑臟活累活幹，才攢了錢給你叔叔結婚，把你小姑姑送去衛校學護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早死打算。

　　那個鄰居給我說這麼多的意思，無非是為了強調你父親的死跟他們沒關係，我這麼複述給你，也隻是讓你知道，當時兩家水火不容。但具體這個鄰居說的情況是否屬實，我……並不能完全作證。我隻是調解，我不管你家的過日子細節，你自己判斷。」

　　汪懷恩點點頭：「行，您繼續說。」

　　老江：「為了你家的事，我來來回回調解了好幾次，兩家都不聽勸，不肯接受調解。你小姑姑是個手段硬、會來事的，把你父親的遺體放到那戶人家門口！

　　唉，後來，那戶人家給你家賠了三十塊錢，搬走了，你小姑姑才罷休。反倒是你母親，從來沒有多說一句，那三十塊，最後是不是到你母親手裡，我就不知道了。」

　　汪懷恩靜靜地聽完，一雙深沉的眼睛看著老江問：「那，從您的角度來看，我父親的去世，跟鄰居有沒有關係？」

　　老江搖頭：「我覺得關係不大。你父親……我個人覺得，胖得不正常，我傾向於他確實病重，才那樣浮腫的。我每次見他，我都能感覺到，他其實走路都很辛苦，應該去醫院好好看看，但是你父親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心裡有數』，他就是不去看病，我真心覺得，他真知道自己的情況，他才不去看病的。」

　　汪懷恩：「那您當民警的時候，我的爺爺奶奶，都不在了？」

　　「早不在了。我從隔壁那戶人家的話裡聽出來，你爺爺好像非常早逝，三十來歲就不在了，你奶奶似乎也就四十多不在的，你父親長兄如父，對你叔叔姑姑都是很好的。」

　　汪懷恩從來沒跟人透露過的是，他之前，總懷疑父親是不是被叔叔姑姑害的，要不然為什麼總是虐待他？

　　那種虐待，完全超出了血緣關係的範圍。

　　但從老江口中知道不是的話，汪懷恩又懷疑，是不是姑姑跟母親的不和，導緻了姑姑對他的恨呢？

　　汪懷恩便再次問老江：「江老，那您知道我姑姑跟我母親之間，是不是非常不和睦呢？」

　　可是老江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會不會！從我了解到的情況，關係是很好的，說句實話，要不是你母親和善，誰家能夠長嫂如母，給你叔叔和姑姑操持婚事、供養讀書，對不對？」

　　是啊！汪懷恩的記憶深處，也知道，在母親離開那晚之前，母親和姑姑相處是不錯的，那到底為什麼，母親會突然丟下他離開呢？

　　難道真的是姑姑說的，急著嫁人？

　　汪懷恩：「老江伯伯，您在那邊戶籍崗位的時候，我母親，有到您那邊遷走戶口嗎？」

　　老江仔細想了想：「沒有。」

　　「那為什麼我三年前打電話公安局問我母親的戶籍，公安局說是遷走了？」

　　「一般遷走的話，是能知道遷到哪裡去的，你沒問到？」

　　「沒有。我讓許鎮國幫我查的，他說戶籍上關於我母親那頁，隻有遷出兩個字，別的都沒寫。」汪懷恩垂下眼，蓋住眼裡的落寞：「江伯伯，還有什麼辦法能查到我母親去哪裡了嗎？」

　　「唉！」老江重重的嘆氣：「小同志，你要知道，五幾年的時候，出門不需要介紹信，不用落戶審批，所以要是你母親是那個時候離開，沒有辦理遷戶口也是正常的，如果是在那個時段離開，真的很難找到這個人了。」

　　汪懷恩沉默了好一陣，滿心落寞。

　　老江都有點看不下去了，親手給他倒了茶：「小汪，你父母對你叔叔姑姑好，就算你母親離開，你叔叔姑姑也是很好養大你的，對吧，算啦。」

　　汪懷恩沒有解釋。

　　這種空洞的安慰話他聽得多了，懶得解釋。

　　隻是，他心裡的疑惑更大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母親和姑姑關係是好的，姑姑也該好好養著他的，那是什麼導緻姑姑虐待他呢？母親離開的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的人生走進一個巨大的分水嶺呢？

　　看來，現在唯一能知道真相的，隻有小姑汪翠華了。

　　反正為了早點和這個家劃清界限，他本來就要去跟他們談判，現在，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