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懷恩站了起來，和老江告別。

　　坐上吉普車時，他吩咐唐祖光：「回縣城，先回老孫家裡，我們再去槐樹巷。」

　　唐祖光：「首長，咱們為什麼不直接去槐樹巷呀？」

　　汪懷恩沒有回答。

　　唐祖光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後座的汪懷恩。

　　此時，後座的人臉色凝重，一雙眼沉鬱的望著前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唐祖光吐了吐舌頭，再不敢多話，因為，這個樣子的首長，才是大家都熟悉的汪大隊長。

　　而汪懷恩執意先回一趟老孫這邊，當然是要繼續維持傷病窮困的人設。

　　畢竟，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儘快的把家裡這些事處理好。

　　就算找不到母親，徹底跟隻知道吸血的叔叔姑姑斷了，也是好的。

　　他換了上次見到汪家二嬸李英時穿的那身普通衣服——袖子短了一段的棉襖，臃腫的大棉褲，普通的黑棉鞋，還在腿上蓋了一條老孫家的破毯子，毯子上的洞，有拳頭那麼大。

　　汪懷恩還讓唐祖光也別穿制服，而是換上老孫的舊衣服，推著他一起去槐樹巷。

　　唐祖光看著自己身上短了很長一截的衣服，很是好笑：「首長，我們到了您家，我該怎麼說？我是您的誰？」

　　汪懷恩看看他：「能保持沉默嗎？」

　　唐祖光皺眉：「一句都不能說嗎？那……挺難的呢！」

　　汪懷恩：「那就在傻子和我認的乾兒子裡選一個。」

　　「不是！您這也太為難我了吧？」

　　「那就閉嘴。」

　　「好吧好吧，我去了那裡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

　　就這樣，兩人很快來到了槐樹巷。

　　這是條老巷子，裡面很窄，但汪家所在的院子，還是不錯的，有四間青磚正房，兩間用木闆搭出來的廂房。

　　院門虛掩著，能看見院子裡有人影走動。

　　汪懷恩揮揮手，唐祖光就直接把他往裡推。

　　正在院子裡給窗戶上貼紅紙的汪翠華一回頭，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汪懷恩。

　　她愣了愣，旋即把手裡的紙扔了，向汪懷恩衝過來：「你可算回來了，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唐祖光沒料到汪大隊的家人是這樣的，答應汪懷恩一句話不講的承諾當即破功，衝過去把汪翠華一把推開：「你想幹什麼！」

　　汪翠華當即被推倒在地，她呆住，支著身體瞪汪懷恩：「你，你竟然敢讓人推我，你的心裡，真是越來越沒有家裡人了，是不是？」

　　汪懷恩看著這個總是出現在自己夢魘裡的女人。

　　大概是沒有結婚，沒有生孩子，她的面容並不見老。

　　但是，畢竟四十多歲了，心地不好，已經掛了相，嘴角下垂著，額頭上和顴骨上還留著一些青紫傷痕。

　　想來，這些就是上次被秦願打了之後留下的印記吧。

　　想到那個為他出頭的小姑娘，汪懷恩的嘴角輕輕勾了勾，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很嗆人：

　　「小姑，你跟二嬸商量好了嗎，我名下的兩間房，以後就送給二嬸了，那出租的租金，你也該給二嬸了。」

　　汪翠華這才從地上緩緩爬起來，一邊拍著身上的土，一邊氣哼哼地罵：「汪懷恩，你一回來就跟我說這個，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汪懷恩：「在小姑的眼裡，要怎麼才算是心裡有這個家呢？工資全部奉上不算，房子給你們不算，要怎麼才算？」

　　「你別跟我說這個，是不是你跟二嬸說，你要跟我們斷絕來往？」

　　汪懷恩毫不猶豫地說：

　　「是。我的工資都是寄給你的，二嬸還需要給個賬本，你的話，賬本都不需要，你應該知道，這麼多年，我給這個家寄了多少錢？你總說你養大了我，這麼多年給的錢已經足夠還你所謂的養育之恩，我這次回來，就是要跟你們徹底斷絕關係的。」

　　「哈，哈哈哈哈！」汪翠華從上到下的打量了汪懷恩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

　　「斷絕關係？看來，你二嬸說的不假，你是真覺得我們是累贅。你二嬸還說，你想結婚，過自己的好日子去，是不是？」

　　汪懷恩厭惡地皺眉：「我不可以嗎？」

　　「哈哈哈，當然不可以，你一定不會結婚。」

　　汪翠華的笑，十分古怪。

　　這攪動著汪懷恩的神經：「為什麼你這麼篤定，我會聽你的？」

　　汪翠華站在一米遠的地方，臉上的怪笑像是讓她帶了一層假面具：

　　「因為，你不適合結婚！我們這姓汪的男人，就是不適合結婚生孩子！你爺爺三十六歲就死了，你爸三十五歲就死了。其實你爸之前，汪家還有個孩子，但五歲就死了。

　　你看，你叔叔為什麼要去省裡治病？因為，他跟你爸一樣，是遺傳性的腎病！我們汪家的男人，都會早死，你也一樣！」

　　汪懷恩深深地看著汪翠華。

　　這麼重大的事，就這麼措不及防，在汪翠華那張薄薄地嘴唇裡說了出來。

　　她的臉上，還帶著幸災樂禍，眼裡都是惡毒的得意。

　　汪懷恩心裡沉了又沉，最終大聲反駁：「我不一樣。我身體好著呢，要不然，部隊能要我？」

　　汪翠華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汪懷恩，你知道嗎？你爸也不信的，但是，他三十齣頭就發現自己身體不行了，所以他拚命幹活，想留點東西；你叔也不信的，他以為你爸生病是累出來的，他不幹，啥也不幹，懶得要死，但是，現在他就在省裡的醫院等死，啥也留不住！

　　汪懷恩，我知道，你覺得我小時候對你不好，你想擺脫我。但是，你不明白，我對你不好是想你早點死了算了，省得你長大了還要得這個病，受這個病的折磨！我又不能掐死你，我隻能讓你自己得病，可你好頑強啊，你就是不死，我都那麼對你了，你竟然沒死！

　　汪懷恩，你恨我，但是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生在這個家裡，我恨我是這個家裡唯一學過醫的，是這個家裡唯一知道，這種病就是家族遺傳病，隻要生的是男的，誰也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