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願站在一旁靜默。

　　汪懷恩倒是在這時候很響亮地笑了笑：

　　「好啊。二嬸，我想買這個店的包子吃，但是我們倆都沒帶錢，正好遇到您，不如我們就去這裡面坐坐，您給我們買兩個包子吃吧！」

　　汪二嬸愣住。

　　她往包子鋪裡看看：「這……好啊，就是我瞧著樣子，還沒有開賣。」

　　汪懷恩的手把輪椅扶手握緊，眼睛直直地看著包子鋪，臉上笑容淺淡：

　　「沒事，我剛才讓秦同志去問了，說等一個小時就能吃上。你知道的，我向來饞嘴，一個包子是不夠的，我得吃兩個，進去等吧。」

　　「呃……」汪二嬸嘴張了張，最終同意了：「好，那，那我們先進去等一個小時再說。」

　　秦願看出來了，這個汪家二嬸，段位比殘忍的小姑汪翠華要高，隱藏更深，她的目光一直在觀察汪同志的身體，可能她心裡還有疑慮，才會答應留下來。

　　秦願乾脆把推輪椅的位置讓出來：「那這位二嬸同志，您來推吧，萬一以後汪同志回家住，也得您照顧，練習練習？」

　　汪二嬸皺眉，伸手調整了一下皮革包包的袋子，擺手：「不了，還是你推吧，我不太會照顧人。」

　　秦願：「……」剛才是誰說親人要照顧的？

　　汪懷恩在這間隙回頭看了看秦願。

　　那目光中，帶著安撫和瞭然。

　　秦願默契地點點頭，推著汪懷恩進包子鋪。

　　國營包子鋪，裡面的人還在包包子，一看剛才問訊的秦願又回來了，還帶著兩個人，臉色就不太好看：「你這個人，不是跟你說了，包子還在做，現在沒有得賣嗎？」

　　秦願往汪二嬸那邊一指：「沒事，我們坐著等，反正有這位同志請我們吃嘛，等一會兒不要緊的，我要吃四個。」

　　原本裝作和氣的汪二嬸，這下子臉上就有些掛不住。

　　但是她依然忍著，隻管在旁邊的空桌子上坐下，開始快速進入盤問環節：「懷恩，你說你現在重傷了，可能站不起來，那……那你的工資，現在怎麼算呀？」

　　汪懷恩眼睛真誠地看著她：

　　「工資這個月還是按照正營級給的，下個月開始……唉！如果部隊幫我安排好轉業回地方單位工作的話，就要按照地方單位的發放。

　　就是我現在的身體情況……完全站不起來啊，就不可能按照原職級轉，因為很多工作我做不了，工資肯定會少。所以，二嬸你寫信給我說，二叔現在一個月需要一百十八塊的生活費，我可能辦不到了。」

　　秦願坐在汪懷恩輪椅後面，把手指頭塞進嘴裡咬住，控制自己笑出來。

　　該說不說，汪同志這隨口編話的能力，好像僅次於她呢。

　　要不是她親手給送的醫院，都要差點相信他說的什麼站不起來了！

　　汪二嬸一聽，那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這，這實在是太不好了，你叔每個月要用那個機器洗一下腎的，實在是辛苦，所以才想著從六人間換到兩人間，那一個月的療養費用就要六十多了，再加上吃用開銷，我去看他的路費，每個月一百十八塊錢，真的已經是精打細算了的，懷恩啊，那是你親叔啊，你不能不管，我們全家都指望你管的呀！」

　　汪懷恩垂下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二嬸，我也不想這樣，這不是出了意外麼。」

　　汪二嬸的身體不安地動了動，眼睛已經開始看向外面，下頜線繃緊，看著分外嚴肅起來：

　　「那你這意外，是在部隊出的嗎？據我所知，你這種情況，總有賠償的吧？你要是站不起來了，國家不得賠你個五千一萬的？」

　　這是要連賠償都拿去的意思？

　　秦願震驚，不禁看向汪懷恩。

　　汪懷恩那是比她憋得住多了。

　　他的表情始終淡淡的，並不生氣，不過他的手，把輪椅邊緣抓得非常緊，關節都發白了。

　　「二嬸，賠償是有的。但是，既然我站不起來，需要回家過日子，那我就想著，到時候用那個錢娶個媳婦來照顧我，要不然，難道讓二嬸和小姑照顧我一輩子嗎？」

　　秦願在一旁聽著，偷偷咬了咬唇。

　　這汪同志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在試探他二嬸？

　　不管是真的還是試探，至少，他這麼說就證明他沒結婚，目前也沒對象。

　　這事兒，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汪二嬸的臉則很不好看了，甚至還翻了個白眼。

　　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快速盤算，等她再開口，話語就沉重了許多：

　　「懷恩吶，你雖然站不起來，但還能過日子，你叔就不一樣了，他要是不洗腎，隨時會死的呀！當初是你答應了工資全給家裡，家裡才點頭讓你去當兵的，你怎麼能現在就不管家裡呢？

　　再說了，你要娶媳婦這事，你跟你姑說了嗎？你姑同意了嗎？是她養大的你，你不會不問問她，你就自己決定這事了吧？」

　　汪懷恩聞言，竟然還笑了笑：「二嬸的意思是，我結婚，必須經過小姑的同意，對嗎？」

　　汪二嬸身子往裡一收，頭一梗，理直氣壯：「那肯定啊！是你小姑養大的你！這麼大事你不得跟她說？」

　　汪懷恩：「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小姑不同意，我是不是就不能結婚？」

　　「對！不單是你小姑不同意你就不能結婚，而是你小姑根本不會同意你結婚！」

　　汪二嬸這回答，乾脆利落，斬釘截鐵。

　　秦願驚訝得都長大了嘴。

　　天底下怎麼能有這樣的事？

　　小姑不許侄子結婚？

　　為什麼？

　　顯然，汪懷恩這個當事人都沒有想到汪二嬸會這麼回答。

　　他原本十分淡然的臉上都起了驚詫，眼裡滿滿地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小姑不希望我結婚？為什麼？」

　　汪二嬸察覺到了汪懷恩強烈的反感情緒。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擡頭望著遠處，生硬地說：

　　「這事你得問你小姑。反正我知道的是這樣。你現在到底住在哪裡呢？回頭我讓你小姑找你，把這些事好好和你說。」

　　但是，汪懷恩很快收斂了氣怒。

　　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推到汪二嬸面前：

　　「二嬸，我現在住哪裡不要緊，既然正好遇到你，有件事我想先請你確認一下。這上面記錄的，是這十年我寄回家裡的錢，所有數額都有匯款回執，並非我編造出來，小姑是跟我說，我寄回家的錢都給了你養家和治療二叔，那就請您看一下，這數目準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