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願重重的嘆了口氣：「像這種情況，或許您妻子離世，對於她也是種解脫。」

　　老孫露出一個苦笑：

　　「正確來說，她死了，我也解脫了對不對？可是啊，我父母為了幫我度過難關，那個年紀了，還得去鐵廠幹別人不願意乾的臨時工，從牙縫裡省出錢來養我們，有一次，鐵廠出了大事故，他們……死了。」

　　秦願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怪不得第一次見老孫，就是一副很苦的樣子，原來他的人生遭受了這麼多的不幸。

　　而這時，老孫神色愈發痛苦：「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自己常常會忽然就說不出話，我很恐懼，也很無助。也在那時，廠裡徹底開除了我。我回家了，這時候，我看見我的兒子，我心裡沒有愛，隻有恨，我就……」

　　老人頓住話頭，閉上眼，臉上都是隱忍。

　　秦願小聲問：「你，是不是打他了？」

　　老人很遲緩地點頭，一邊眼淚撲簌簌掉下了，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我打了，不僅打了，我也……我對他，有點恨，我就覺得，他身上流著我妻子那邊人的血，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有精神病，我妻子他們騙了我，害了我一生，也算是間接害死了我父母，我心裡，很多怨恨，我不知道怎麼消除這些，我就，全部放在我兒子身上……嗚嗚嗚嗚嗚……」

　　老孫哭得停不下來。

　　秦願認真地去代入自己，體會那種人生，隻感到絕望和崩潰。

　　這世上，竟然有比自己還要委屈的人。

　　秦願心裡對老孫也很是同情：「所以你的兒子就離開了，不再回來？」

　　老孫大力抹了一把淚：

　　「是的。大概是常年沒有父母在身邊，隻跟爺爺奶奶過活，所以他讀書很好，人卻很沉默，很內向，我打他，他也不會出聲，不會反抗，但是我知道，他很受傷。

　　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我那時候……阿願，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我的心情，其實，我在知道我爹娘死的時候，我都想自己也死了，一了百了，就是因為我知道我還有兒子，我才回家的。

　　可是，我兒子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責怪我，說，『為什麼你那麼沒用！為什麼你會被人騙婚，為什麼你要生下我，爺爺奶奶那麼大年紀了，還要賺錢給你養你？你就是個廢物！』

　　那時候我就覺得無比委屈啊！阿願，誰都能怪我，但他不能啊，要不是因為他，我為什麼要拚命的救他母親？我就是希望他還有個母親啊！要不是因為他，我父母也可以少養一個人啊，他怎麼還能反過來怪我？

　　我是從那時候開始打他的。一開始，我很內疚，想彌補，但是我說不出話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很嚴重的時候，我對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並不知道，他以為我討厭他，他就也不理我。我總想著，我要是努力幹點零工，賺點錢去看病，說不定就好了，我再好好跟他說。

　　但是，我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他跟我的隔閡越來越大。他漸漸長大，跟我越來越疏離，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拎著一個包袱走了，走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老孫說到最後，倒是不哭了，就是神色非常痛苦。

　　秦願和他對坐著，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話能真正的安慰到他，隻能沉默。

　　反倒是老孫，自己拿袖子擦了幾下臉，擡頭說：

　　「阿願，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跟你訴苦，是想跟你強調，家族遺傳病這個事，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也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把日子過好的！

　　咱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過日子，無病無災還會因為瑣事吵架，這一旦生病，什麼事都會成為吵架的源頭。

　　我以前說話不利索，我心情也總是不好，所以我很少跟人交流，但是，我活了這把年紀，看人看事，還是很準的。

　　你看著行事乾脆利落，但實際上，重情重義。我看出來了，你一定覺得，汪同志那麼好，卻遇到了這樣的命運，很可憐，很不容易，你就越發的想著要去等他，跟他在一起。但是，孩子，這種事，不是你同情他，你們就會幸福的，你，一定一定要慎重啊。」

　　秦願倒是沒想到，老孫會在最後說出這番話來。

　　所以，喜歡一個人，根本藏不住，人人都看出來，時隔這麼久，秦願一直在等著汪懷恩。

　　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汪同志對您那麼好，還給您寄錢，您不幫他說說話？」

　　老孫擺擺手：

　　「那是兩回事，懷恩對我好，我該用我的方式回報他，而不是腦子拎不清，勸說你犧牲自己，去成全他。當然，我不知道他是家族遺傳病的時候，我還是希望你們在一起的，但是，當我知道他是這個情況，我才覺得，他走，是真心為你考慮。

　　阿願，我真心當你們是我的孩子，你和懷恩都是好孩子，但我依然不希望你們在一起。家族遺傳腎病，懷恩不結婚，說不定還能活久些，一旦結婚……唉，阿願，我還是那句話，懷恩最後離開說的話，是對的，你好好想想，不要再記掛著他了。」

　　這就是許鎮國和老孫的差別。

　　許鎮國完全站在汪懷恩那邊，即便知道汪懷恩身體情況，還是通過在這節骨眼說出來的方式，希望秦願能考慮汪懷恩；而老孫，完全偏向秦願的選擇，他認為汪同志再好，有遺傳病也不可取的意思。

　　秦願苦笑：「孫伯，您看，您都親耳聽見了，汪同志有他的打算，您也知道，他沒跟我打聲招呼就走了，就算我等他，估計也等不到的。」

　　老孫搖搖頭：「不一定啊，他心裡有你，這半年，他寫了我三次信，三次都問你好不好。要是你不去記掛他，說不定再過個一年半載，你們就淡了，可你要是記掛他，我覺得，你們早晚會在一起。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秦願沒表態，反而話風一轉，問道：「你呢？要是我娘對你沒意思，也不想再婚，你還會心裡記掛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