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你瞅她像不像誰
另一頭,穆文珠已經進了李家村。
她剛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鞋尖就差點蹭上一團半幹不幹的雞屎,臉當場就變了,連步子都收了收。
這地方比她想的還差。
土路,矮牆,屋檐底下曬著鹹菜,院門口拴著狗,風一吹,夾著柴火味、竈灰味,還有說不上來的牲口味。
幾個小孩蹲在路邊彈石子,鼻子底下掛著清鼻涕,見了她這個生面孔,全擡頭看。
穆文珠從小在港城長大,家裡司機接送,阿姨做飯,兩個哥哥嘴上逗她,手上卻從沒虧待過她,穆家爸媽更是把她當掌上明珠。
她活了二十二年,吃過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生病的時候吃點葯。
她根本不敢往深了想。
要是她真是從這種地方長大的,那她這輩子算什麼?
穆文珠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捏著皮箱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些。
她今天來,不是來認親的,也不是來哭天喊地翻舊賬的。
她就是來看看,看看就走,把這個秘密捂嚴實,以後誰也別想再提。
結果她才走進來沒多遠,就有人湊上來了。
「姑娘,你找誰啊?」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娘,手裡還端著簸箕,簸箕裡裝著剛挑出來的豆子。
她把穆文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臉上全是新鮮。
穆文珠煩得很,嘴上卻隻能壓著:「我……來找個人。」
「找誰?」
「一個……親戚。」
「哪家的親戚?」
穆文珠卡了一下。
她哪知道哪家。
來之前打聽了個大概,也就知道李為瑩是這村裡出來的,再往細了問,怕漏風聲,她根本不敢。
大娘一見她停住,越發來勁:「姑娘,你說名字啊,這村裡我都熟。」
穆文珠心裡直罵人,面上勉強扯了句:「我也是替人問路,可能找錯地方了。」
旁邊又有個提著水桶的婦人插嘴:「找錯地方?那你問的是誰,總有個姓吧。」
穆文珠被問得額角都發脹,隨口扯了個謊:「姓李。」
這下好了。
村裡十個人裡,能扒拉出九個姓李的。
端簸箕的大娘「哎喲」一聲:「姓李可多了,老李家、二李家、村東頭李木匠家,你找哪個?」
「……」
穆文珠後悔張嘴。
她越不說,旁邊圍上來的人越多。
有站門口擇菜的,有抱著孩子串門的,還有兩個閑得發慌的大爺,背著手停在邊上,明著曬太陽,實際耳朵都豎起來了。
「聽口音不是咱這邊的。」
「城裡來的吧。」
「這箱子瞧著就貴。」
「會不會是縣裡下來的幹部?」
「幹部能一個人拎著箱子來村裡轉?」
議論聲一多,穆文珠那點耐心也快耗光了。
她一邊嫌棄地繞開路邊那灘泥,一邊在心裡罵這村子煩人,活像誰家門口都沒見過人。
偏偏她越躲,越顯得紮眼。
她皮膚生得不夠白,骨架又大,在港城那些太太小姐堆裡,從小就被襯得不夠精緻。
可到了這鄉下地方,頭髮一燙,臉一收,手裡再拎個皮箱,照樣跟村裡人隔著一層。
有人看稀奇,有人看熱鬧,也有人越看越皺眉。
「桂嬸,你瞅瞅。」旁邊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人壓低嗓子,「這姑娘我怎麼瞧著有點面熟?」
被叫桂嬸的先前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才把豆子簸箕往胳膊上一夾,眯著眼仔細看了幾下。
「面熟……是有點。」
「像誰啊?」
「我還真一下想不起來。」
兩個人湊一塊兒嘀咕,嘀咕著嘀咕著,又回頭去看穆文珠。
穆文珠心裡不舒坦,臉也綳得更緊:「你們看什麼?」
桂嬸被她嗆了一句,也不惱,反而拍了拍腿:「不是,我是越瞅越覺得你像個人。」
穆文珠呼吸一滯,嘴上卻硬:「像誰都跟我沒關係。」
「別急啊,我這不是在想嘛。」桂嬸皺著眉,左看右看,「你這鼻子嘴巴……哎,阿蘭,你覺不覺得,有點像那個招娣年輕的時候?」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下。
「你別說,還真有點。」
「臉盤子也有點像。」
「不是吧,劉招娣哪生得出這麼洋氣的閨女。」
「洋氣啥啊,頭髮卷一卷就洋氣了?」
「那倒也是。」
穆文珠聽得後背發麻,臉上卻不敢露出來,隻能冷著聲兒說:「我不認識什麼招娣,你們認錯人了。」
她說完就想走,腳還沒邁出去,前頭又晃過來一個人。
那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光棍黑狗,黑瘦,背有點駝,手裡拎著個酒瓶子,褲腿上還沾著泥。
他本來隻是路過,見村口圍了一圈人,也停下來瞅熱鬧。
「圍這幹啥呢?」黑狗問。
桂嬸一看見他,腦子裡那點模模糊糊的感覺一下對上了,啪地一拍大腿,嗓門都高了半截。
「哎呀!我說怎麼越看越熟呢!」
旁邊人叫她嚇一跳:「你又想起啥了?」
桂嬸轉頭就沖黑狗喊:「老黑!你老實交代,你年輕那會兒是不是在外頭睡過哪個女人?這大過年的,人家把閨女找回來了吧!」
這話一落,村口笑成一片。
有的大娘笑得直彎腰,有的抱著孩子直拍腿,連站邊上的老頭都忍不住樂:「老黑有這本事?那他也不至於打這麼多年光棍。」
黑狗先是一愣,緊接著老臉一紅,嘴裡罵罵咧咧:「放你娘的屁!我上哪睡去!」
桂嬸不肯放過他,伸手一指穆文珠:「你自己看看,這臉盤子,這鼻子嘴巴,越看越像你!你要說沒點事,我都不信。」
「像個屁!」黑狗嘴硬,可還是擡頭看了穆文珠幾眼。
他不看還好,這一看,旁邊幾個愛湊熱鬧的更來勁了。
「別說,黑是沒老黑黑,可這臉型還真有點意思。」
「嘴那塊像,尤其抿著的時候。」
「老黑,真不是你年輕時留外頭的種吧?」
「人家都找上門了,你還裝啥呢。」
穆文珠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羞辱。
她站在人堆中間,鼻尖聞著泥土味和酒味,耳邊全是笑聲,整個人都要炸了,偏偏還不能真把事情鬧大。
她咬著牙,聲音都拔高了:「你們胡說什麼!有沒有教養!」
桂嬸一聽,笑得更厲害了:「喲,還急眼了。老黑,這閨女脾氣可不小,跟你一個德行!」
黑狗也叫人起鬨得上了頭,提著酒瓶子站在那兒,嘴裡直嘟囔:「我要有這麼個閨女,我早享福去了,還用得著自己燒火做飯?」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那不一定,人家一看就是城裡人,認不認你這個爹還兩說呢!」
「也是,老黑你先洗把臉吧,別把閨女嚇跑了。」
「你們村裡人是不是有病!」穆文珠氣得臉都漲紅了,拎起皮箱就往旁邊退,結果鞋跟一歪,差點踩進路邊泥坑裡。
桂嬸趕忙「哎喲」一聲,嘴上還不忘逗她:「慢著點,別急,真是父女也跑不了這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