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單獨說話
虎子當場不服,清了清嗓子,還想再來一遍更像的,李二嬸已經伸手把他薅了回來。
「快閉嘴吧你。」她笑著拍了下他後腦勺,「一會兒讓人真當你腦子有毛病。」
屋裡又笑了一陣。
跳跳坐在炕上拍著虎頭帽上的銅鈴,拍得叮噹響,燦燦看著有趣,也跟著伸手去夠,安安靠在李奶奶懷裡,手裡攥著老太太衣角,安安靜靜的。
笑聲落下去後,李奶奶摸了摸安安的小手,先開了口:「定洲啊,京城我是不去了。」
這句話說得很穩,沒留什麼轉圜。
李為瑩正拿著半塊紅薯,聽見這話,手上頓了頓。
她其實也猜到了,奶奶能鬆口讓虎子去,已經算不容易,真讓老太太離了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沒那麼簡單。
李奶奶接著道:「虎子要是真能去念書,我不攔著。你們肯操這個心,是他福氣。就是又得麻煩你了。」
虎子本來還在炕沿邊逗跳跳,一聽這話,腦袋立馬擡了起來,臉上都亮了:「奶,你答應我去啦?」
「我答應你個嘴。」李奶奶沒好氣,「人家願意帶你,你也得爭氣。」
虎子嘿嘿一樂,立馬把腰闆挺直了:「我肯定爭氣,我到京城就好好學,我……」
「你先把七乘八算明白,再說其他的。」李穗穗在旁邊補了一句。
虎子又蔫了一下。
李二根也跟著開口,搓著手,笑得有點發緊:「我跟你二嬸也是這個意思。虎子去上學,那是好事。我們大人就算了,不折騰了。」
李二嬸忙點頭:「是啊。現在日子都已經比從前好多了,還不是靠你跟瑩瑩拉扯。哪能再讓你們操這麼多心。」
她嘴上說得利索,可話沒往深處說。
李為瑩聽得明白。
二叔二嬸不是不心動,是不敢。
虎子過去念書,能說是為了孩子。
可要是一大家子都跟去京城,怎麼聽都像是拖著李為瑩往陸家身上靠。
陸家那邊長輩再寬厚,旁人嘴裡也未必沒有閑話。
這種話,當著陸定洲的面,更不好說。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陸文元推了推眼鏡,溫聲開口:「奶奶,二叔二嬸,其實不用把這事想成一去就不回來了。先讓虎子去京城念書,是眼前最要緊的。至於你們過去,不是說今天答應,明天就得把老屋和新房都丟下。」
他一張嘴,就帶著文化人那種慢條斯理:「新房照樣是你們的,地也還是你們的。要是過去住不慣,隨時能回來。現在不像從前,路雖遠,但也不是再見不著面,有火車呢。穗穗在京城,虎子若也過去,兄妹倆有個照應,家裡人也放心些。」
李二根聽得認真,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
李二嬸嘴唇動了動:「話是這個話,可我們去了,也不能光吃閑飯……」
「那更不用擔心。」陸文元笑了笑,「大哥最不愛養閑人。二叔要真過去,他第一個先給安排活。」
陸定洲嘖了一聲:「老三,你誇我還是罵我呢?」
陸文元難得接得順:「實話。」
屋裡又笑了。
氣氛一松,陸定洲也放下碗,懶懶靠著炕桌邊:「奶奶,我不是圖把你們全拐走。我就是覺得,虎子得去,您過去住一陣子也成。您不去,我媳婦明年還得高考,我白天跑公司,家裡三個小子一個比一個能折騰,誰看得住?」
他說著,擡擡下巴指向炕上。
「跳跳現在已經開始啃桌子腿了,燦燦看見吃的比見親爹還親,安安瞧著老實,回頭真使壞都不帶出聲的。您不過去鎮著,我這日子不好過。」
李為瑩聽得又想笑又想拍他。
跳跳像是聽懂了親爹在點他名,趴在炕沿邊,沖著陸定洲啊啊兩聲,手還拍得挺響。
李奶奶聽樂了,嘴上卻不肯松:「你少跟我貧。不是有吳嬸、孫嬸?再說了,你不是還說你爺爺奶奶和你爸媽都稀罕這三個小子稀罕得不得了?輪得到我去?」
「那能一樣嗎?」陸定洲張口就來,「他們是太爺太奶、爺爺奶奶,稀罕歸稀罕,您可是曾外祖母,分量不一樣。」
「你這張嘴。」李奶奶點了點他,「哄你媳婦去吧,別拿來哄我。」
陸定洲面不改色:「我哄媳婦跟哄奶奶,都是一個真心。」
這回連李二根都笑出了聲。
李奶奶笑完,臉上的神色又慢慢正了下來。
她把安安往李為瑩懷裡遞了遞,擡頭對陸定洲道:「你跟我進屋,我單獨跟你說兩句。」
屋裡一下靜了。
虎子最會看熱鬧,眼睛都睜圓了,剛想張嘴問一句「說啥」,就被李穗穗把嘴捂住了。
「少出聲。」
李為瑩抿了抿唇,沒攔。
她知道奶奶不是那種會當面給人難堪的性子,既然要單獨說,那就是真有些話,不適合放在桌面上。
陸定洲倒痛快,站起身:「成。」
裡屋門一關上,外頭的笑鬧聲就隔了一層。
屋裡地方不大,床沿收拾得整齊,牆邊還立著箇舊木箱。
李奶奶坐到床邊,示意陸定洲也坐。
陸定洲沒跟她客氣,拖了條小凳子過來,坐得端正了些。
李奶奶看著他,沒兜圈子。
「帶小輩去,我沒意見。虎子過去念書,是好事。你們願意拉扯他,我這個當奶的領情。」
她停了停,又往下說:「可人和人過日子,不是今天高興,明天高興,就能一輩子都順著。一個家和一個家,也不是嘴上說得好聽就行。」
陸定洲沒插話,隻聽著。
李奶奶聲音不高,話卻很實在:「日子平平順順的時候,什麼都好說。真有個磕碰,有個不如意,事就不是現在這樣了。我不是說你家裡人不好。你爺爺奶奶、爸媽,對三個孩子是真疼,這個我看得出來。」
「可我老了,想得也多。」
她看著門口,像是怕外頭那幾個小的聽見似的,聲音壓了些。
「瑩瑩以前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她守過一回,又是從這種人家出來的,臉皮再硬,心裡也是會疼的。你現在護著她,什麼都壓得住。以後呢?你忙的時候呢?你們倆有個拌嘴的時候呢?」
「再說二根他們這一大家子,要是真跟著去了京城,外頭的人不管懂不懂,先得把賬記到瑩瑩頭上。到時候說什麼的都有。她在你們家,本來就比別人難站穩些,我怕她受委屈。」
屋裡靜了一會兒。
這話,陸定洲其實一路都明白。
老太太不是捨不得虎子去京城,也不是不信他。
她是怕李為瑩往前走一步,後頭拖著一大家子,回頭難做人。
怕她以前吃過的苦沒過去,又換個地方再吃一遍。
陸定洲擡手抹了把下巴,聲音也沉下來些。
「奶奶,您擔心的這些,我都懂。」
「您不是怕二叔二嬸麻煩我,您是怕他們一過去,別人把這事算到為瑩頭上。怕她以前那點事被人翻出來說,怕她在我家低人一頭,怕她受了氣還得自己咽,是不是?」
李奶奶沒吭聲。
陸定洲繼續道:「那我也跟您說句實在的。人是我自己娶的,證是我自己領的,孩子也是我跟她生的。她娘家人要不要去京城,也是我先開的口。這事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不用繞到她身上去。」
他往前坐了點,語氣還是直。
「二叔二嬸真過去,也不是去陸家大院伸手吃飯。我外頭有院子,有活路,能讓他們自己站住腳。誰都別想拿這個給她找不痛快。」
「還有,您孫女也不是軟柿子。她現在不愛跟人爭,不代表誰都能壓她。真有人讓她不舒坦,先過我這關。」
李奶奶聽著,慢慢轉過臉來。
陸定洲說得一點也不文氣,甚至有點糙,可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他沒說什麼「您放心」,也沒拿空話糊弄,隻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件擺明了。
過了片刻,李奶奶才開口:「你倒是想得細。」
陸定洲笑了笑:「不細不行,我媳婦臉皮薄,老替我省事。我再不多想點,回頭她能把自己憋壞。」
老太太哼了聲:「她那不是替你省事,她是怕給你添麻煩。」
「所以我才得替她把話說了。」陸定洲回。
李奶奶看著他,半晌,擡手點了點門外:「出去吧。別讓瑩瑩在外頭惦記。」
陸定洲起身,剛走到門邊,又聽見老太太在後頭補了一句。
「虎子你帶去,我不攔。別的事,讓我再想想。」
陸定洲知道老太太顧慮多,也不急這一時半會,應下就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