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穆文珠試探劉招娣
劉招娣追到村口的時候,穆文珠那輛車還停在老槐樹外頭。
司機正蹲在車邊搓手,見她們一前一後過來,趕緊站起來去拉車門。
穆文珠心裡正煩,連多餘的話都不想說,提著皮箱就往後座走,結果她這邊剛把門拉開,劉招娣身子一側,動作比她還快,屁股一沉,先坐進去了。
坐得那叫一個穩當。
穆文珠都愣了一下。
劉招娣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挺自然:「坐啊,站著幹啥,天怪冷的。」
穆文珠氣得臉都青了:「你下去。」
劉招娣抱著胳膊,紋絲不動:「我為啥下去?這車又不是你家炕頭,隻能你一個人坐?」
「這是我請的車。」
「請的車不也能坐倆人?」劉招娣往窗外瞥了一眼,慢條斯理地說,「再說了,我也去街上,順一段路咋了。」
穆文珠壓著火:「我不認識你。」
「那更好。」劉招娣咧嘴一笑,「不認識才沒負擔。你嚷嚷吧,最好大點聲,一會兒村裡人都過來,讓大家都聽聽,你一個城裡姑娘,不讓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婆子搭車。」
這話真夠不要臉的。
穆文珠胸口堵得慌,站在車門邊半天沒上去。
她今天在村口已經夠丟人了,真要再把人招來,怕是天黑都走不了。
司機左右看了看,小心開口:「同志,這……還走不走啊?」
劉招娣立刻接話:「走,咋不走。」
穆文珠轉頭看她,真想把她從車上拽下來。
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閉了閉眼,硬生生把那口氣壓了回去,拉著一張臉坐進去,嘴上換了副客氣腔調:「算了,大娘要是也去街上,就一起吧。」
劉招娣聽得心裡更有數了。
剛才村口那幫人沒白說。
這姑娘一身城裡氣,說話端著,嫌她嫌得明明白白,可又不敢真鬧開。越是這樣,越有文章。
車門一關,司機上車,車子慢慢開了出去。
村口那堆人還在後頭探頭探腦,桂嬸站得老遠,瞧見車走了,嘴裡還不忘喊一句:「招娣,你可別忘了給外孫買東西啊!」
劉招娣把腦袋往窗邊一偏,沖外頭回:「知道!就你事多!」
喊完這一嗓子,她心情還挺好,轉頭就把穆文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姑娘,你叫啥名啊?」
穆文珠靠著車門,聲音淡淡的:「姓……莫。」
「姓莫?」劉招娣咂摸了一下,「這姓這十裡八村少見。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我就說呢,本地姑娘沒你這口音。」劉招娣說著,又往前湊了點,「你來李家村幹啥?探親?找人?還是辦事?」
穆文珠早防著她,回得很含糊:「隨便轉轉。」
「隨便轉轉能轉到我們這兒來?」劉招娣不信,「你一看就是有事。是不是找人沒找著?」
穆文珠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反而慢悠悠問:「大娘,你對村裡的人很熟?」
「那當然。」劉招娣挺了挺腰,「我在這村裡住了幾十年,誰家竈房朝哪邊開我都知道。」
「是嗎。」穆文珠像是隨口一問,「剛才她們嘴裡說的那個招娣,是誰?」
劉招娣一拍大腿:「就是我啊。」
她說得理直氣壯,半點不帶虛的。
穆文珠手指在皮箱扣上輕輕碰了兩下:「原來是你。」
「咋了,聽說過我?」
「沒有。」穆文珠口氣很平,「隻是她們說得熱鬧,我隨便問問。」
劉招娣一聽,立刻來了勁:「那幫老娘們閑得慌,見風就是雨。其實她們就是眼紅我。」
穆文珠聽笑了,笑意很淺:「眼紅你什麼?」
「眼紅我命好唄。」劉招娣說起這個,背都坐直了,「我大閨女嫁到京城去了,男人有本事,家裡也有本事,前陣子還生了三個兒子。三個!你見過沒?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司機在前頭聽見,差點沒忍住樂,咳了一聲,繼續開車。
穆文珠臉上不顯,心裡卻一動,嘴上仍舊輕輕的:「你大閨女,就是剛才村裡人說的那個……李為瑩?」
「對,就是她。」提起這個名字,劉招娣臉上複雜得很,得意有,氣也有,「我這個閨女,從小就長得出挑,命也硬。以前村裡誰不說她以後能嫁得好?你看看,果然叫人說著了。前頭嫁了棉紡廠的技術骨幹,改嫁嫁京城去了。」
穆文珠聽著,喉嚨發乾,隔了兩息才問:「那她跟你關係挺好?」
這話問得有點紮心。
劉招娣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撐起來:「當娘的跟女兒,哪有不好的?就是她現在人在京城,忙,見得少。」
穆文珠看著她,沒戳破,隻順著往下說:「那你今天上街,也是去給她買東西?」
「可不是嘛。」劉招娣話說得響亮,「我那三個大外孫回村了,我這個當姥姥的,哪能空著手?我尋思著去街上看看,有沒有雞蛋糕、糖塊,再買點布頭啥的。」
這話她自己說得都沒那麼實在,倒像是說給穆文珠聽的。
穆文珠心裡門清,面上隻點點頭:「你倒挺疼他們。」
「那是親的,我不疼誰疼。」劉招娣說著,又把話繞了回來,「你還沒說呢,你到底來村裡找誰?你姓莫,村裡可沒這個親戚。」
穆文珠這回答得更謹慎:「替朋友問點事。」
「問啥事?」
「家裡的舊事。」
「舊事?」劉招娣眼珠子一轉,「啥舊事值得你從城裡跑這麼遠來問?」
「也不是什麼大事。」穆文珠把聲音放得很平,「就是朋友家裡老人提起,早些年有個親戚在這邊生過一個……男娃,後頭斷了聯繫,我幫著打聽打聽。」
這話一出來,劉招娣麵皮抽了抽。
她動靜不大,可穆文珠一直留心著,還是看見了。
穆文珠心口提了起來,臉上卻沒變,甚至還笑了笑:「大娘,你這麼熟,說不定真知道。」
劉招娣乾笑兩聲:「那得看多少年前的事。太久了,誰記得住。」
「二十來年前吧。」穆文珠像真是在替人辦事,語氣很隨意,「聽說也是冬天,村裡還挺亂的。」
劉招娣沒立刻接。
車裡安靜了片刻,隻剩下發動機轟轟地響。
前頭司機還以為她們倆沒話了,剛想把窗戶再開一點透氣,後頭劉招娣忽然又開口了:「二十來年前的事,誰還翻這個。那會兒村裡窮,生孩子都在家裡生,請個接生婆,燒盆熱水,就這麼過去了。」
穆文珠順著問:「那你家大閨女,也是那時候生的?」
「對啊。」劉招娣下意識回了句,回完才反應過來,立刻又補,「你問這個幹啥?」
「沒什麼。」穆文珠轉頭看她,口氣不急不緩,「我就是剛才聽說,你大閨女長得挺好,跟你……不太像。」
劉招娣先是一噎,隨即「哎」了一聲:「孩子長相隨東隨西的,誰說得準。再說了,她剛生下來那會兒小得很,皺巴巴的,跟貓崽子似的,誰看了都說難養。要不是命大,早……」
她話說到這兒,趕緊停住,改口道:「反正後來養住了。」
穆文珠聽得指尖發涼,聲音卻更輕了:「那天村裡就你一家生孩子嗎?」
劉招娣這回沒敢答得太快,心裡犯嘀咕。
她看著窗外飛過去的樹影,嘴角抿了抿,半天才像沒事人似的笑道:「我哪記得。那都多少年前了。」
穆文珠也笑,語氣比剛才還和氣:「大娘,你記性不是挺好嗎?不是還說誰家竈房朝哪邊開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