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拆遷的奇遇
他的話語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而過,清晰而有條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般精準無誤;又似那凜冽寒風中的冰塊,冰冷刺骨且毫無感情色彩可言,但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和冷漠。面對這樣一張口吐蓮花卻又不卑不亢的嘴皮子功夫,老人頓時覺得自己像一隻鬥敗公雞一般,氣得渾身發抖、面紅耳赤,手指著對方顫聲道:「你......你簡直就是個喪心病狂的混蛋啊!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竟然就這麼讓你們給糟蹋掉了!」
然而面對老人如此怒髮衝冠之態,傅雲深隻是微微皺起眉頭,眼波流轉間似乎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情緒波動,但很快便恢復如初,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緊接著隻見他壓低聲音對著身旁之人耳語幾句後,那個人馬上心領神會地上前一步,開始好言好語地勸解起老人來,並試圖將其帶離現場以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
蘇瑾藍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她看見傅雲深的目光掠過老人激動的臉,掠過殘破的門樓,掠過檐角一棵風化了一半的磚雕垂花,那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迅速評估,冷靜衡量,裡面沒有欣賞,沒有惋惜,隻有純粹的、物化的考量。她握緊了單車把手,金屬的涼意滲入掌心。
就在這時,傅雲深忽然轉頭,視線毫無預兆地穿過紛擾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她臉上。他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兩秒——或許是因為她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靜,或許是她眼中未來得及完全掩去的、屬於旁觀者的審視與不認同。那目光很銳利,帶著探究。
蘇瑾藍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推著單車準備繞開。
「蘇小姐。」
他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高,卻讓她腳步頓住。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姓蘇?
傅雲深已經分開人群,朝她走來。工裝男子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吵鬧聲也低了下去,許多目光聚焦過來。他在她面前一步遠站定,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太近冒犯,也不至於太遠顯得生疏。
「蘇瑾藍小姐,市博物館的古籍修復師。」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份檔案,「我看過你關於清末民居彩繪保護的論文。很有見地。」
蘇瑾藍擡眼看他,保持著禮貌的疏離:「傅先生有事?」
傅雲深從隨身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來,沒有任何寒暄或鋪墊:「我想聘請你,擔任一個項目的特邀顧問。為期三個月。」
蘇瑾藍沒接,隻是看著他。
他繼續道,聲音平穩無波,卻扔出一枚炸彈:「我手裡有一批即將拆除的老建築,分佈在不同區域。時間很緊,拆遷隊已經就位。但在它們永遠消失之前,」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的眼睛,「我需要有人為它們做最後一次專業的診斷和記錄。評估其建築價值、工藝價值,以及……任何值得留存的歷史細節。」
風卷著塵土從兩人之間刮過。遠處,挖掘機的轟鳴隱約可聞。
蘇瑾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傅先生,你拆舊樓,我修舊物。我們應該是敵人。」
「敵人?」傅雲深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個未成形的笑,卻毫無笑意,「從商業邏輯上看,並不衝突。修復賦予殘存物新生,拆解則清理場地,等待新的構建。都是對待『舊』的一種方式。」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但這批建築裡,可能有些東西,不應該隻是變成瓦礫和建材回收價。至少,在變成瓦礫之前,應該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我認為你是合適的人選。」
他的話冷酷,坦率,甚至帶著一種殘忍的理性。把情懷和利益剝離開,赤裸裸地攤開。蘇瑾藍感到一陣強烈的抵觸,可內心深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微弱地叫囂:如果註定要消失,那麼留下一份儘可能專業的記錄,是不是比純粹的毀滅,多了一點點意義?哪怕這意義微薄得可憐。
「為什麼是我?」她問。
「因為你專業,冷靜,而且,」傅雲深的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和那雙沾著一點未洗凈礦物顏料的手指,「你眼裡有『不忍』。我需要這份『不忍』,來確保評估的客觀全面。純粹的商人,可能會忽略掉一些『不劃算』的細節。」
他把「不忍」和「不劃算」這兩個詞咬得很清晰。
蘇瑾藍看著那個厚厚的文件袋,彷彿能聞到裡面即將湮滅的木頭、磚石和陳年灰塵的氣息。那些她從未踏足,卻即將在她眼前被判死刑的老房子。
「隻是記錄和評估?」她確認。
「隻是記錄和評估。」傅雲深回答,「最終是否拆除,如何處置建材,由我的公司根據評估報告和商業決策來決定。你的工作獨立,隻需要對你專業判斷的真實性負責。」他補充道,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報酬會按市面最高標準的三倍支付。考慮到項目的特殊性和緊迫性。」
很直接的利益誘惑,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加掩飾。
夕陽沉得更低了,把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長,橫亘在碎石路上。身後的老人們還在低聲議論,目光複雜地看著他們這邊。挖掘機的轟鳴似乎又近了些。
蘇瑾藍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沉重的文件袋。
「我需要看到具體名單、地址,以及……你的拆遷時間表。」她說。
傅雲深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彷彿她的答應早已在預料之中。「明細都在裡面。第一期目標,梧桐巷79號,明天上午九點,我會在那裡等你。」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多餘的客套,說完便轉身,重新走向那片喧囂的包圍圈,背影很快被暮色和人群吞沒。
蘇瑾藍捏著文件袋,站在原地,袋子的邊緣硌著她的手心。晚風帶來遠處工地的鐵鏽味和灰塵氣。她忽然想起修復室裡那隻剛剛粘合好的康熙盤子,它脆弱,卻將穿越更久的時間。而此刻她手中的這份契約,關乎的,卻是許多事物時間的終止。
她打開文件袋,抽出一頁紙。密密麻麻的地址列表,後面附著極簡的備註和精確到日的「計劃拆除時間」。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梧桐巷79號」,時間:四天後。
四天。
她擡起頭,望向傅雲深消失的方向,那裡隻剩下一片蒼茫的暮色,和廢墟模糊的輪廓。契約已成,她走上了一條狹窄的獨木橋,橋的一端是她恪守的「不忍」,另一端,是傅雲深代表的、不可逆轉的「消逝」。而橋下,是時代轟隆向前的冰冷洪流。
回到家,蘇瑾藍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她早早來到梧桐巷79號。傅雲深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衣服,在廢墟中顯得格外冷峻。
蘇瑾藍開始仔細勘察這座老房子,從雕花的窗欞到斑駁的牆壁,她都認真記錄。傅雲深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提出一些問題。隨著了解的深入,蘇瑾藍發現這房子竟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可四天的時間實在緊迫,蘇瑾藍爭分奪秒。就在第三天晚上,她發現一處關鍵的歷史遺迹可能會因拆除而消失。她心急如焚地找到傅雲深,希望能延緩拆除時間。傅雲深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內心竟有些動搖。但商業利益和合同期限讓他陷入兩難,他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