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玄王贈送玉簪
殿門外。
秋風蕭瑟,青石冰涼刺骨。
慕九淵身姿筆直,久久跪在冰冷地面之上。
軀體的寒涼,遠遠不及心底經年累月的冰封刺骨。
自四歲陸家滿門傾覆、骨肉分離那日起,他便再也沒能見母妃一面。
十八年來,他無數次跪在這座宮門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滿懷希冀而來,滿心寒涼而歸。
厚重殿門常年緊閉,隔絕了母子親情,也隔絕了他餘生所有溫情。
此刻,沉寂許久的殿門終於緩緩開啟。
慕九淵垂著的眼眸驟然一動,心底猛地騰起一絲卑微又滾燙的希冀。
是不是……母妃終於願意見他了?
可擡眸望去,走出的依舊是熟悉的嬤嬤身影。
那點星火般的希冀,瞬間熄滅。
陸嬤嬤走上前,對著他恭敬福身,語氣帶著無可奈何的嘆息:「殿下,請回吧。娘娘……終究是不肯見您。」
這一句話,十八年來,他聽了無數遍。
從幼時受人欺淩、孤苦無依的弱勢皇子,到如今掌握兵權、朝野震懾、人人畏懼的冷麵玄王。
他拼盡一切往上爬,踏碎荊棘、染遍鮮血,掙得滔天權勢、赫赫威名,隻為求得母妃一眼回望。
可到頭來,依舊是閉門不見、絕情如初。
良久,死寂般的沉默過後。
慕九淵喉間發澀,眼底壓著沉沉哀痛,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低聲開口:「母妃……究竟要如何,才肯見我?」
陸嬤嬤重重一嘆,如實轉告:「娘娘言,待陸家千餘亡魂沉冤得雪之日。」
聞言,慕九淵垂在身側的五指,驟然死死攥緊,骨節泛白。
指尖青筋隱現,隱忍的痛楚翻湧不休。
他嗓音低沉沙啞,字字沉重:「勞煩嬤嬤轉告母妃,本王一日不死,便一日不忘陸家血海深仇和畢生使命。終有一日,我必還陸家清白,讓所有亡魂昭雪安息。」
「隻求母妃,暫且見兒臣一面,解我十八年思母之苦。」
陸嬤嬤看著他滿身孤寂悲涼,心中酸澀難忍,卻隻能無奈搖頭:「殿下,娘娘心性決絕,您最是清楚。莫再讓奴婢為難,請回吧。」
幾番祈求無果。
玄王壓抑在心底的悲痛、委屈、孤寂與不甘,驟然轟然炸開。
周遭空氣驟然凍結,沉沉戾氣席捲四方!
風起驟揚,捲起滿地塵土。
玄王一身玄色錦袍獵獵翻飛,墨色髮絲狂亂浮動,周身氣壓低得駭人,那雙冷冽的黑眸此刻赤紅一片,隱忍的暴怒瀕臨失控。
門外威勢駭人,陸嬤嬤嚇得連連後退兩步,心頭驚懼不已。
門縫之內,林白芷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頭猛地一緊。
她清楚慕九淵暴怒失控的後果。
他積怨十八年,此刻悲怒交加,一旦徹底爆發,極易遷怒旁人、傷及無辜。
絕不能讓他失控傷人!
心念電轉,林白芷再不猶豫,擡手一把推開厚重殿門,快步朝外走去。
就在慕九淵胸中戾氣滔天、即將徹底爆發的剎那。
緊閉的殿門再度被推開,一抹清淺素白的身影,踏著日光,緩步向他走來。
慕九淵微微垂首,朦朧視線望見那道溫柔趨近的白衣身影。
滾燙戾氣驟然僵滯、盡數收斂!
死寂的心底,猛地竄起滔天狂喜。
是母妃!
是母妃終於肯出來見他了!
他胸腔劇烈起伏,緊繃的脊背微微顫抖,積攢十八年的委屈與思念瞬間湧上心口,幾乎讓他紅了眼眶。
他張唇欲喚那聲深埋心底、從未敢輕易觸碰的稱謂——母妃。
可擡眸一瞬,視線清晰。
眼前眉眼清婉、亭亭玉立的少女,根本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白髮母妃。
是林白芷。
那一聲滾燙哽咽的呼喚,瞬間死死卡在喉間,寸音難發。
滿腔滾燙希冀,驟然落空,碎裂殆盡。
他怔怔擡眸,呆望著身前之人。
林白芷已然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
垂眸之際,恰好撞入他眼底——
那雙冷傲狠絕、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破碎的哀傷、無盡的孤苦,像一個受盡委屈、無人疼惜的孩童,脆弱得讓人心頭髮疼。
林白芷心口猛地一揪,不忍再看他孤苦卑微的模樣。
她俯身下去,伸出手,輕聲安撫:「殿下,起來吧,莫要再跪了。」
慕九淵怔怔凝著她,目光下意識落向她伸出的白皙掌心,下一瞬,漆黑瞳孔驟然緊縮!
那隻乾淨纖細的手,此刻掌心赫然一片鮮紅,皮肉翻飛,刺目得讓人驚心。
所有隱忍的悲痛、周身翻湧的戾氣,瞬間盡數僵滯。
他全然忘了自己還長跪在地,心頭驟緊,倉促撐著地面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底滿是慌亂與心疼:「你的手怎麼傷成這樣?」
他情急起身,忽略了雙腿在冰冷青石上,早已跪得麻木僵硬。
加之腿部被毒素侵蝕,經脈阻滯,雙腿早已不受控制。
驟然起身的剎那,雙腿一軟,徹底失了平衡。
高大挺拔的身軀驟然失衡,朝著林白芷的方向直直朝前栽倒!
林白芷被他牢牢攥著手腕,眼見他身形傾頹襲來,根本來不及多想,下意識發力,雙臂急忙環住他寬厚的脊背,死死將人穩住。
她拼盡一身氣力堪堪撐住,才避免兩人一同狼狽摔倒在地。
身姿相貼,呼吸交纏。
微涼的秋風掠過,兩人就這般緊緊相擁,身姿相偎。
遠遠望去,竟像一對久別重逢、深情難掩的戀人,萬般情愫盡在無聲相擁之間。
一旁的陸嬤嬤徹底看呆了,瞠目結舌,久久回不過神。
玄王殿下,何曾對誰這般失態溫柔過?
須臾,慕九淵勉強穩住身形,卻依舊不肯鬆開她的手。
他垂眸,指尖小心翼翼托著她的掌心,細細檢視那片破皮的傷口,眉眼間覆滿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林白芷微窘,下意識想收回手,輕輕掙了掙,卻被他牢牢攥緊,抽不動。
「別動。」慕九淵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本王帶你去見禦醫。」
林白芷這才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恍然明白過來。
原來是前日為玄王煮湯燙傷的水皰,方才翻牆慌亂墜落,恰好將水皰蹭破,皮肉翻紅,看著可怖,實則不是很痛。
她連忙輕聲解釋:「不必勞煩禦醫,這是燙出的水皰,方才不慎蹭破,回去擦些藥膏便無礙了。」
她說著再度試著抽手,依舊被他穩穩握著。
慕九淵垂眸凝著她泛紅的掌心,眼底疼惜不已——原來前日林白芷為他煮湯,竟然把手燙的如此嚴重。
他擡手,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素雅的白錦帕,帕間縈繞著淡淡的冷松香氣,是他常年隨身的物件。
他指尖極輕、極緩,細細為她包裹住掌心傷口,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惹她疼痛。
細細包紮妥當,他才緩緩鬆開她的手,擡眸望向她,眸光繾綣幽深,藏著化不開的情愫:「你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林白芷被他看得心頭微燙,有些不自在地將包紮好的手悄悄背到身後,垂眸輕聲道:「此事說來話長,稍後再細細告知殿下。」
「好。」慕九淵低低應下,溫柔順從。
他目光微擡,落在她發間那支樣式普通的釵環上,眉眼微蹙:「這支釵環,並不襯你。」
話音未落,慕九淵擡手輕輕取下那支林白芷自林芊雪頭上取來的銀釵,妥帖放在她掌心。
不等林白芷反應,他指尖一動,自懷中取出一支通體晶瑩、溫潤通透的白玉簪。
玉質細膩無瑕,觸手溫涼,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慕九淵執起玉簪,俯身擡手,動作輕柔至極,一點點綰入她烏黑如雲的發間。
微涼玉珠貼在鬢邊,襯得她肌膚勝雪,清雅絕塵。
林白芷渾身一僵,怔怔擡眸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
眉眼深邃,輪廓淩厲,冷冽嗜血、殺伐果決的冷麵玄王,此刻眼底溫柔繾綣,一舉一動皆是極緻溫柔。
她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幾乎失語。
這真的是那位傳聞中冷血殘暴、不近人情的玄王殿下嗎?
這般親昵溫柔的舉動,實在太過不合時宜!
一旁的陸嬤嬤立在原地,徹底震愕失神,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她家殺伐半生、冷血無情的殿下,這是……動凡心了?
無人察覺,不遠處宮牆拐角的陰影裡,一道纖細身影靜靜立著。
一位女子隱在暗處,將方才簪花、相擁、低聲私語的一幕幕,全都看在了眼裡。
她死死攥緊絲帕,指節泛白,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眼底翻湧著刻骨的嫉恨與陰毒。
憑什麼林白芷,能得到玄王這般獨一份的溫柔偏袒。
妒火焚心,她恨恨望著二人,咬碎銀牙,憤然轉身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