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有毒
見林白芷行事坦蕩磊落,沒有扭捏避諱,蕭硯書心頭的羞怯局促也漸漸散去,心緒緩緩沉靜下來。
他擡手徐徐整理衣襟,不過幾個輕緩動作,便已氣力不支,微微氣喘不止。
將衣衫規整妥當,他緩了許久,才調勻氣息,輕聲道謝:「多謝林妹妹相救。」
林白芷眸光平靜,淡淡回道:「不過舉手之勞。隻是表哥身疾拖延已久,不可再懈怠,還需儘早前往芷心堂就診。」
蕭硯書垂落眼眸,長睫輕顫,靜默數息,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自嘲笑意。
「我的身體已經這樣了,無論看多少個大夫,結果都是一樣。」
他擡眸望向林白芷,眼底澄澈乾淨,淺淺一笑:「勞林妹妹掛心。我早已接受現實,坦然接受命運安排,隻求餘下時光,安然度日,不負朝夕。」
他笑意純粹溫柔,話語裡的淡然認命,卻聽得人心頭酸澀發堵。
林白芷心中清楚,但憑診脈,此時她無法確認病因,若他當真已是絕症晚期,縱使她醫術過人、有醫藥空間,也回天乏術。
可醫者本心,從不輕言放棄。她不願見他就此坐以待斃,隻得耐心規勸。
「表哥,世事無絕對,人間常有絕境逢生的奇迹。天下名醫你幾乎盡數尋訪,唯獨不曾試過芷心堂。堂中醫術獨到,藥材精奇,你不妨前去一試,為自己搏一線生機。」
蕭硯書默然垂首,不言不語。
他久病纏身,經年累月受病痛煎熬,早已心力俱疲。這副殘破孱弱的身子,拖累了整個侯府,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他早已倦了。
若是無法徹底根治,隻能苟延殘喘,繼續拖累家人,倒不如坦然落幕,讓家人得以解脫。
他早已對求醫問葯不存半分期望,隻是不忍辜負林白芷一片赤誠善意,故而隻以沉默相對。
一旁落座的榮國公老夫人聞言,連忙急切開口,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芷兒,你如實告知,芷心堂當真有把握治好書兒的病?」
林白芷略一沉吟,如實坦言:「我不敢篤定能徹底根治,但芷心堂的醫術、藥材,皆是京城頂尖。前去診治,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一線希望」四字,瞬間澆滅了老夫人剛剛升起的期許,心頭重歸沉落。
蕭思遠夫婦更是歷經十數載起落失望,早已不敢奢望痊癒。為人父母,縱使知曉希望微渺,也願傾盡所有一試。
可他們看著蕭硯書淡然認命的模樣,終究不忍逼迫,不願再為他平添煩擾,隻得隱忍心緒,默然不語。
林白芷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該規勸的言語已然盡數道盡,取捨抉擇終究在於蕭家自身,再多言辭亦是徒勞。
她斂去心底紛亂的思緒,從容起身,對著蕭家眾人微微躬身,鄭重行禮告辭。
蕭家眾人因簫硯書突然病發,心中擔憂,亦不再挽留,送二人出府。
待林白芷姐弟二人離去,正堂之內,眾人皆是心緒沉沉,陷入兩難糾結。
老夫人陳氏長長嘆了一口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猶疑:「不如,我們便聽白芷的勸告,明日送書兒前往芷心堂診治?」
蕭思遠與妻子蘭氏心中本就有這個想法,聞言齊齊轉頭,目光落向蕭硯書身上,等候他的答覆。
蕭硯書垂著眼簾,長睫掩住眼底萬般情緒,語聲清淡,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不必了。我自身的身子,我心中清楚,已然沒有診治的必要。」
說罷,他側首示意身後侍立的小廝:「推我回院。」
小廝不敢違逆,連忙上前,推動輪椅,將蕭硯書緩緩移出正堂。
老夫人、蕭思遠夫婦佇立原地,望著那道漸漸遠去、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口如同被重物碾過,陣陣揪痛,萬般酸楚堵在喉間,無言以對。
……
林白芷與林天睿一同返回鎮國公府。入府之後,二人各自返回院落歇息。
林白芷忽然想起一事,出聲喚住身前的林天睿。
「天睿,晚間來我院中用膳,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林天睿腳步一頓,回頭望向她,心中疑惑,不知她究竟有何要事商量。此時國公府人多眼雜,諸多耳目,不便當眾問詢,他隻得頷首應下。
「好。」
二人就此分開。林白芷獨自回到朝霞院,剛坐下,還未喝上一盞茶,崔姨娘便從門外緩步走進來。
連日來她忙於義診諸事,無暇前往梅園走動,沒有去看望崔姨娘。見姨娘到訪,林白芷連忙吩咐金玲奉茶。
「快為姨娘沏一盞好茶。」
崔姨娘剛一落座,便徑直道明來意。
「昨日聽聞,你在宮宴之上遭遇兇險。你幾位兄長放心不下,特意囑我過來看看你。」
庶出一脈沒有入宮赴宴資格,那日宮宴始末,他們全然不知。又因皇家明令封口,入宮之人皆不敢外傳。直至昨日薛香玲前來探望,她們才從她口中聽聞那日風波,得知林白芷險些遇險,心中擔憂,今日特意前來探望。
林白芷心中微暖,輕聲寬慰。
「姨娘不必擔憂,我如今安然無恙,一切安好。」
她想起晚間要與林天睿商議分家之事,想著此事重大,理應與兩位兄長一同商議,遂順勢開口詢問。
「大哥與二哥此刻可在府中?」
崔姨娘如實回道:「你大哥尚未下值,今日當值頗晚,歸府會很晚。你二哥外出赴文會,暫未回府,歸期未定。」
林白芷微微思忖,輕聲囑咐:「姨娘稍後回去,替我轉告大哥二哥,明日一早留府等候,我與天睿有事尋他們商議。」
「好的,我知曉了。」崔姨娘頷首應下。
二人又閑談片刻家常,崔姨娘見她安好,心中大石落地,便起身告辭離去。
夜幕降臨,晚膳備好,林天睿依約前來朝霞院。
姐弟二人對坐用膳,邊吃邊聊。林白芷順勢提起明日安排,打算逐一拜訪族老舊臣,打探口風,為分家一事鋪路。
「明日我們與大哥二哥商議一下,去拜訪族中族老,為分家一事鋪路。」
林天睿深表贊同。
「理應如此。分家之事關係重大,的確該提早籌謀。明日我們便逐一拜訪,探探諸位族老的態度。」
林白芷擡眸問道:「府中各位族老,你平時可有了解?」
林天睿略一回想,緩緩道:「幾位族老性情各異。族長思想陳舊、固守舊規,此番分家之舉,他必然是首個反對之人。大族老生性圓滑,慣於見風使舵,立場搖擺不定。二族老耿直清正、處事公允,最是明理。三族老謹小慎微,為人吝嗇,偏愛蠅頭小利。四族老嗜酒閑散,不理族中閑事。五族老年歲最輕,家世單薄,常年受其餘幾位族老排擠。」
林白芷聞言默然,一邊慢條斯理用膳,一邊暗自思忖對策。各色人等心思迥異,想要說服眾人應允分家,絕非易事。
正思忖間,下人端上一鍋熱氣騰騰的肚絲湯。金玲上前,為姐弟二人各舀一碗,輕輕置於案前。
林白芷隨意執起湯勺,淺嘗一口。
下一瞬,她長睫微顫,眉宇幾不可查地蹙起。
她極快擡眸,看向身側的林天睿。
林天睿敏銳察覺她神色有異,側首看來,眼底帶著幾分詢問。
林白芷沖他唇瓣微動,無聲吐出二字: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