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究竟是誰
深宮夜色沉沉,蕭瑟秋風卷著微涼涼意,掠過朱紅宮牆,簌簌作響。
宮門外燈火搖曳,一排排宮燈懸於廊下,晚風一吹,燈影劇烈搖晃,細碎光影斑駁錯落,明明滅滅灑落在慕九淵俊美冷峻的面龐上,襯得他眉眼深邃淩厲,半邊浸在燈輝裡,半邊隱於暗影中,一身未散盡的殺伐戾氣,在夜色裡添了幾分沉斂溫柔。
林白芷立在國公府雕花馬車前,晚風拂起她鬢邊碎發,單薄的身姿立在秋風裡,愈發顯得清瘦孱弱、搖搖欲墜。
她緩緩擡眸,望向身前之人,語聲輕柔卻帶著幾分疏離歉意:「今日之事,因我與阿弟,連累殿下諸多,平添無盡麻煩。宮門已安,餘下路途我與天睿可自行回府,就此與殿下告別。」
慕九淵垂眸,靜靜凝望著秋風中單薄纖瘦的少女。她面色尚帶著毒後未褪的蒼白,身姿纖細,彷彿一陣秋風便能吹折。
他眼底心疼暗湧,擡手利落解下身上溫熱的玄色雲錦披風,不待她推辭,便輕輕攏在她肩頭,將夜風寒涼盡數隔絕在外。
掌心殘留的暖意透過衣料漫開,他嗓音低醇溫煦,褪去這宮裡時的凜冽殺伐,隻剩妥帖溫柔:「今日是你捨身救本王一命,護我周全,何來連累之說?」
「聖上口諭,本王奉命護送你回府。夜寒風涼,林姑娘,隨本王上車。」
他語氣溫和,字句間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讓人無法辯駁。
林白芷微微一怔,眸光微動。
今夜深宮風波詭譎,層層陰謀纏繞,諸多疑點縈繞心頭,她的確還有不少疑惑,想要親口問一問他。
思慮片刻,她輕輕頷首:「既如此,便有勞殿下。」
說罷,她回頭看向身後的林天睿,柔聲叮囑:「阿弟,你先隨府中馬車回府歇息,不必等我。」
林天睿乖巧點頭,知曉林白芷與玄王另有話說,不再多言,轉身便踏入國公府馬車之中。
夜色浸涼,宮門深處緩緩走出齊王與幾位小郡主。
林白芷遠遠望見,腳步下意識駐足。
今夜若非齊王及時尋到深陷毒局的林天睿、提前穩住局面,後果不堪設想,林天睿今夜定然難逃身敗名裂的死局。
心念至此,她主動迎上前兩步,身姿微屈,端莊福禮:「齊王殿下。」
此時夜色已深,三位小郡主早已睏倦睡熟。大鳳、二鳳被宮人小心翼翼抱在懷中,眉眼安然;齊王懷中更是穩穩摟著睡得香甜的三鳳,身姿溫雅柔和,滿身煙火暖意。
他垂眸看向眼前面色蒼白、眉宇間仍帶著幾分倦色的林白芷,眼底藏著幾分真切心疼,溫聲輕嘆:「林姑娘今夜受苦了。早些回府安歇吧,改日得空,來本王府中陪陪這三個丫頭玩耍。」
林白芷直起身,神色懇切真摯:「今夜多謝殿下在事發之初尋到阿弟,及時妥善處置危局。此恩,白芷與阿弟沒齒難忘。」
齊王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坦蕩:「不過舉手微薄之力,無需掛懷。倒是姑娘救治父皇,護住聖體、穩住朝堂大局,該道謝的人,是本王。」
林白芷垂眸斂禮,語態謙恭淡然:「救治聖上乃是臣女本分,區區舉手之勞,不足稱道。」
齊王靜靜睨著她清麗孱弱的模樣,眸底翻湧著複雜心緒,似有千言萬語盤旋喉間,終究無從開口,隻剩一片難言的悵然。
一旁的慕九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光微沉,眉心微蹙。
他擡步上前,自然側身擋在林白芷身側,嗓音低沉微啞,帶著不容錯辨的佔有意味:「林姑娘,天色不早,該走了。」
「好。」
林白芷應聲,再度對齊王屈膝一禮,溫聲道:「殿下,白芷就此告退。」
齊王微微頷首,眼底溫色淺淡。
林白芷轉身,緊隨慕九淵身側,彎腰踏入那輛玄王專屬的烏木馬車之中。
馬車緩緩啟動,絕塵遠去。
齊王獨立清冷夜色之下,望著那道漸行消失的車影,溫潤眼底,悄然覆上一層淡淡的悵然空落。
……
車廂之內鋪著軟糯雲絨墊,燃著清淡安神的檀香,暖意融融,隔絕了外界的秋風寒涼。
慕九淵落座之後,目光一瞬不離落在林白芷蒼白的小臉之上,眼底盛滿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溫聲細語開口:「車內尚且暖和,可還覺得冷?你今日身中鶴頂紅劇毒,雖已解毒,餘毒未必清盡,此刻身子可有不適?」
字字關切,細膩入微,全然是藏不住的惦念。
林白芷輕輕搖頭,斂去眼底倦色,開門見山,直擊心中最大的疑惑:「我無礙,餘毒已徹底清除。隻是今日之事我始終費解,那日禦酒之中,謀害陛下的毒藥,與宮宴上混入你我酒盞、欲取你我性命的鶴頂紅,究竟是不是同一夥人所為?殿下心中,可有懷疑的人選?」
慕九淵長睫微垂,眼底掠過一抹深沉晦暗的暗色。
他心中早已隱隱揣測,此事極不簡單。
深宮皇權爭鬥盤根錯節,暗流洶湧,這樁毒案背後,或許牽扯寒王勢力,甚至可能是那位高居上位、深藏不露之人暗中操盤。
但這些朝堂波詭雲譎的權鬥紛爭,兇險萬分,他不願讓涉世未深的林白芷捲入其中,更不願讓她終日惶惶不安、心生忌憚。
他沉吟良久,語聲沉穩低沉:「今夜所有線索盡數被人掐斷,關鍵人證悉數滅口,無法追查根源。明面動手下毒的,是禦酒庫掌酒太監,可他不過是台前棄子,背後真正指使之人,暫時無從定論,無法確認兩樁毒案是否同源。」
「朝堂權鬥兇險,水深難測,這些事你不必深究、不必插手。有本王在,一切陰謀算計,本王自會一一徹查,護你與天睿周全。」
林白芷靜靜聽著,心頭思緒翻湧萬千。
今夜宮宴之上,步步緊逼、對她與玄王百般苛責、死咬不放的韓王,身影再度浮現腦海。
她兩次在大殿之上見過韓王,此人雖是皇家親王,無兵權、無實權,可言行舉止間,全然沒有半分對聖上的敬畏恭順,囂張跋扈,屢屢逆旨而行、當眾頂撞帝王。
她心底滿是疑惑。
韓王無權無勢,究竟倚仗何物,敢如此肆無忌憚,屢次與聖上作對?
難道僅僅是依仗帝王顧念兄弟手足之情,篤定聖上不忍嚴懲、不忍降罪?
還是說,韓王早已暗中勾結朝臣,培植黨羽,暗中覬覦皇權?
今夜朝堂之上,公然站出附和太上皇、力主廢除她與太子婚約的景文侯,還有當朝丞相林世庭,看似皆是韓王一黨。
這朝堂棋局錯綜複雜、人心難測,不是她一介女子能夠輕易窺探、隨意置喙的。
皇權爭鬥、朝堂浮沉,不是她該關心的事情,她現在隻關心,今夜想害她姐弟倆的都是誰?
一念至此,林白芷擡眸,眼底掠過一抹冷冽鋒芒,問道:「今夜大殿之上,偽造情詩、構陷你我私相授受,欲毀壞你我清譽名聲之人,應當是皇後吧?」
「我知道那幾首曖昧情詩出自林千雅之手,是她臨摹我昔日筆跡,所以我猜測構陷我二人的應是林家人與皇後聯合的手筆。」
話音一頓,她唇角勾起一抹寒涼譏諷:「還有今夜設計陷天睿禍亂宮闈,欲將他置於死地的得人,定與林貴妃脫不了關係。」
「她可是天睿的親姑姑,血脈至親,竟也能狠心至此,不擇手段算計親侄子,置他於萬劫不復之地,當真蛇蠍心腸、其心可誅!」
慕九淵聞言,深深凝眸,沉沉一嘆,眼底滿是無奈與凝重:「你猜的沒錯。眼下所有蛛絲馬跡,盡數指向皇後與林貴妃。隻是二人身居高位、根基深厚,背後牽連甚廣,眼下沒有確鑿實證,無法定罪追責。」
林白芷聽得透徹,心頭一片寒涼,一聲冷嗤溢出唇角:「有沒有證據,不重要。」
「即便來日鐵證如山、真相大白,太後顧全後宮體面,聖上顧念皇家顏面,也絕不會嚴懲皇後與林貴妃。」
到頭來,不過是輕拿輕放、小罰小戒,草草了結。
真正作惡的身居高位者安然無恙,枉死的、擔罪的,永遠是那些底層替死奴才。
慕九淵默然無言。
他不得不承認,林白芷看得透徹,一語戳破深宮最虛偽冰冷的真相。
父皇性情偏軟、心懷仁善,最重皇家體面、朝堂安穩。即便知曉皇後、林貴妃暗中作祟、屢興惡事,也隻會小施懲戒,絕不會大刀闊斧、徹底清算。
無盡寒涼沉寂悄然漫滿整方車廂。
林白芷斂盡眼底所有情緒,不再開口言語。
馬車平穩前行,車輪碾過夜色長街,隻剩一路沉默相隨,暗藏各自心事萬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