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淵看著林白芷緊攥玉簪、垂首默然的模樣，知曉她心底依舊糾結難解。

　　他並未急著讓她接納他的感情，隻默默拿起那包溫熱的烤餅，輕輕拆開紙包，遞到她的面前，嗓音溫軟治癒：「趁熱吃，夜裡風涼，涼透了便失了滋味。」

　　林白芷滿心鬱結縈繞心頭，下意識擡手接過，茫然低頭，輕輕咬下一口。

　　酥脆的餅皮裹著綿密的芝麻糖餡，入口香甜軟糯，暖意綿長。清甜不膩的滋味順著舌尖滑落，一股溫熱暖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驅散了周身的寒涼與心底的沉鬱。

　　一口甜意落腹，林白芷鼻尖微微發酸，擡眸望向身前的男人。

　　車廂暖燭搖曳，細碎柔光落於他濃密纖長的睫羽之上，襯得他那雙冷冽深邃的眼眸，盛滿了溫柔細碎的星光，脈脈落於她一身，專註又繾綣。

　　恍惚之間，前世經年歲月盡數湧上心頭。

　　她前世容貌出眾、天資斐然，從求學之路到執掌手術台，身邊從不缺傾心追逐之人。

　　可那時的她，滿心滿眼唯有學業與醫術，心性冷硬、執拗偏執，將所有溫情與人間煙火盡數隔絕在外。

　　許多真摯的心意被她淡漠推開，無數溫柔的機緣被她固執錯過。

　　如今回望過往，半生執著、半生清冷，那些死守的規矩、偏執的追求，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窮盡半生追逐虛名與醫術，偏偏錯過了世間最珍貴的溫柔與美好。

　　若連眼前的美好都不敢把握，那些固執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

　　眼前的慕九淵，容顏絕世無雙，氣質清冷矜貴，文韜武略、智勇雙全，沙場百戰定乾坤，朝堂運籌掌沉浮。他的模樣、品性、深情、擔當，恰好踩中了她所有的喜好，該是她用心珍惜、溫柔以待的人。

　　一念通透，心結驟然碎裂。

　　那紙與太子的婚約，不過是世俗強加給她的身份枷鎖，困得住她的名分，困不住她的本心，更困不住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她本是異世來客，浮沉於此世間的時日本就寥寥無幾。前世半生為責任而活、為執念而累，今生何苦還要繼續束手束腳、自我桎梏？

　　何為規矩，何為束縛？

　　人生苦短，本該隨心而活！

　　想通此節，林白芷心中所有糾結、顧慮、遲疑盡數煙消雲散，豁然開朗。

　　她擡手執起掌心溫潤的玉簪，指尖細細撫過細膩紋路，鄭重擡手，穩穩將玉簪簪回髮髻之間。

　　這一次，不再遲疑，不再退讓。

　　隨即她擡眸看向車外喧囂熱鬧的中秋夜色，眼底驟然亮起鮮活的光，揚聲朝外喊道：「車夫，停車！」

　　「籲——」

　　馬車穩穩駐足街邊。

　　林白芷轉頭回望慕九淵，方才鬱結盡數散去，眼角彎彎，漾開一抹鮮活明媚的笑意，褪去了所有清冷疏離，隻剩少女獨有的鮮活與熱烈。

　　今夜月色正好，煙火璀璨，她要拋卻世俗桎梏、拋開身份枷鎖，放縱一回，隨心活一回。

　　她輕聲軟語，帶著滿心雀躍與期許：「殿下，陪我下車逛一逛，可好？」

　　話音未落，她已然拎起身側乖巧可愛的兔子燈，主動伸手，輕輕挽住慕九淵的臂膀，不等他應聲，便帶著他起身邁步，朝著滿街燈火璀璨的人間煙火中走去。

　　歲歲中秋，年年燈火，她今日，終於想要為自己，奔赴一場人間月圓日。

　　……

　　慕九淵整個人尚處在微怔恍惚之間，便被林白芷不由分說一把挽住手臂，徑直拉下馬車。

　　少女步履輕快，眼底是從未有過的鮮活明媚，拉著他直直撲入滿城喧囂璀璨的中秋夜市之中。

　　馬車後方，隨行而立的風行、流星二人當場愣住，雙雙睜圓了眼。

　　素來清冷疏離、從不與殿下親近的林四姑娘，今夜竟主動挽著玄王的臂彎，姿態親昵自然，全然褪去了往日的剋制與距離。

　　二人相視一眼，心底驚疑，不敢多言，連忙快步緊隨其後，默默跟上腳步。

　　林白芷熟稔又恣意，一路拉著慕九淵，徑直停在一處熱鬧的面具小攤前。

　　攤上琳琅滿目的面具精緻繁複，最惹眼的便是一對翩然靈動的蝴蝶面具，一黑一紅，配色驚艷。

　　她指尖一點，利落挑出兩枚，隨即擡眸看向身側的男人，理直氣壯、眉眼彎彎：「給錢。」

　　男女結伴夜遊，本就該男子付賬，理所當然。

　　慕九淵這才從方才的怔然中回過神來，眼底殘留的錯愕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眸溫柔的笑意。他低笑一聲，從容取出一塊銀錠，遞與小攤老闆。

　　林白芷將那枚沉穩雅緻的黑色蝴蝶面具遞給他。

　　慕九淵擡手接過，指尖輕觸微涼麵料，看著眼前眉眼鮮活的少女，唇角笑意愈發濃郁，順從地將面具覆在俊美面龐之上，隻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與溫潤薄唇。

　　緊接著，他拿起那枚艷色灼灼的紅色蝴蝶面具，動作放得極輕極緩，俯身擡手，小心翼翼替她戴在臉上。

　　面具貼合眉眼，恰好遮住二人原本的容貌，將朝堂身份、禮教束縛、世俗流言盡數隔絕在外。

　　四目相對，看不清彼此眉眼輪廓，卻偏偏生出一種無人知曉、獨屬於你我的隱秘默契。

　　二人相視一瞬，不約而同，輕輕彎起唇角，笑意相融，溫柔漫溢。

　　就在這時，街邊傳來一陣清亮熱鬧的叫賣聲：

　　「又甜又酸又脆的糖葫蘆嘞——新鮮出爐！」

　　清脆吆喝穿透人群，瞬間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擡眸望去，不遠處的小攤上，一串串糖葫蘆晶瑩透亮，紅果飽滿圓潤，裹著剔透糖衣，在燈火下閃閃發亮，誘人至極。

　　林白芷眼眸一亮，擡腳便朝小攤走去。

　　慕九淵腳步微頓，側首看向身後緊隨的風行、流星，淡淡吩咐：「你們二人也各買一隻戴上。」

　　二人隨行太過惹眼，戴上面具，方能讓今夜的熱鬧與溫柔，隻屬於他們二人。

　　風行、流星不敢遲疑，立刻上前挑選了兩隻憨厚的貓頭鷹面具戴好，默默遠遠隨行守護。

　　這邊林白芷站在糖葫蘆攤前，眸光落在那一串串鮮紅剔透的糖葫蘆上，心底滿是新奇。

　　她前世出身頂級醫藥世家，家門規矩森嚴，一言一行、衣食住行皆有專人嚴苛管束。別說街邊市井小吃，即便是正規店鋪的精緻零食，她也極少能夠隨意品嘗。

　　糖葫蘆這種市井甜物，她從前隻在影視劇裡見過，從未真正嘗過一口。

　　慕九淵緩步追上，低沉溫和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老闆，來一串糖葫蘆。」

　　「好嘞客官！」小販手腳麻利，迅速取下一串最飽滿鮮亮的糖葫蘆，遞到林白芷手中。

　　微涼的糖衣觸指，甜香撲面而來。

　　林白芷唇角揚起清甜笑意，又指著一旁栩栩如生的糖人攤位，眼含期待看向慕九淵：「那個，我也要。」

　　此刻的她，眼底盛滿純粹的歡喜與渴求，鮮活又可愛。

　　慕九淵心頭微微一暖，眼底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他深知林白芷心性淡漠、萬事不驚，清冷自持，從沒見過這般真情流露、直接討要物件的嬌憨模樣。如今她毫無防備、坦然展露喜好，徹底放下了所有疏離與戒備。

　　這份獨屬於他的鮮活與熱烈，讓他心底軟得一塌糊塗，暖意潺潺流淌。

　　他當即對小販道：「再來一個糖人。」

　　轉而垂眸看向她，語氣溫柔體貼，細細徵詢：「想要什麼形狀？」

　　林白芷眸光狡黠流轉，彎眼笑道：「你屬兔，那我就要一隻兔子的。」

　　心底暗自偷笑：今夜，她便要把這隻高高在上、清冷矜貴的玄王兔子，一口一口，吃幹抹凈。

　　慕九淵眸光微動，唇角的笑意再也剋制不住，深深漾開。

　　原來，她連他的屬相，都默默記在心裡。

　　不多時，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便已然做好。

　　林白芷順手將手中的兔子燈塞進慕九淵懷裡，一手拎著通紅酸甜的糖葫蘆，一手捏著精緻可愛的糖人，步履輕快，繼續往前慢悠悠逛去。

　　滿城燈火璀璨，晚風溫柔，身邊是心之所向的人。

　　今夜無朝堂紛擾，無身份桎梏，唯有人間煙火，歲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