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中秋佳節，京城十裡長街通宵盛景，徹夜不眠。

　　此時已入子夜，尋常深夜早已人寂燈沉，可今日皇城腳下的鬧市，依舊繁華鼎盛、人聲沸然。

　　林白芷靜坐馬車之中，抵不過窗外流光盛景，縴手輕擡，輕輕挑開車簾。

　　晚風攜著中秋獨有的溫潤煙火撲面而來，滿目璀璨瞬間撞入眼底。

　　長街兩側掛滿各式中秋花燈，千姿百態、流光瀲灧，紅黃暖燈交錯搖曳，將沉沉夜幕映得亮如白晝。街上紅男綠女結伴夜遊，三三兩兩笑語同行。有人手提精巧花燈緩步賞景，有人攥著熱氣騰騰的街邊小吃，眉眼明媚，笑意純粹。

　　滿目皆是人間團圓、歲歲安康的喜樂模樣。

　　林白芷靜靜凝望這滿城煙火盛景，眸光微微恍惚，看得格外入神。

　　這般徹夜不休的盛世繁華，從來都來之不易，唯有四海安定、國泰民安，百姓方能如此無憂無慮，趁佳節夜遊嬉鬧、笑語歡歌。

　　心底一片柔軟悄然滋生。

　　正當她沉醉於窗外月色燈海之際，耳畔忽然落下慕九淵低沉清潤的聲線：「車夫，停一下。」

　　「籲——」

　　車夫應聲勒韁，馬車微微一晃，穩穩停在熱鬧街邊。

　　慕九淵側首看向她，語氣溫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掀簾折返車廂。

　　修長掌心之中，一手提著一隻軟糯可愛的白玉兔子燈，雙耳挺立、紅眼懵懂，稚氣十足；另一手托著一包剛出爐的烤餅，溫熱的暖意透過紙包徐徐散開。

　　他先將熱餅遞至林白芷手中，眼底藏著細碎溫柔：「今夜都沒好好吃東西，定然餓了，趁熱吃些墊腹。」

　　隨即又將那盞兔子燈遞來，漆黑眸光微微閃爍，刻意尋了個說辭：「方才買餅，店家附贈的小玩意。」

　　林白芷擡眸淡淡睨他，心底暗自輕笑，一眼便識破他的謊言。

　　這中秋緊俏的兔燈做工精緻、用料考究，遠比烤餅貴重。市井商戶向來精打細算，怎會平白將值錢花燈隨手附贈？

　　分明是他特意買下來送她的，卻不好意思的說是店家送的。

　　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指尖，穩穩接過那盞兔子燈。指尖觸到微涼燈架，望著那稚氣可愛、孩童專屬的花燈，沉寂清冷多年的心底，忽然漾開一抹極淺極柔的笑意。

　　她前世半生皆是白衣執刀，周旋於生死之間，心性冷硬淡漠，無人溫存，無人惦念，更從無人會送她這般幼稚軟糯、隻屬稚童的小物件。

　　世人皆知，慕九淵是殺伐果斷、鐵血無情的閻王，掌朝堂權柄，握生殺大權，冷眼俯瞰眾生，從無半分溫柔軟意。

　　可就是這樣一位冷麵王爺，在這中秋之夜，甘願俯身市井，為她買一盞幼稚的兔燈，小心翼翼藏起心意，笨拙又真誠。

　　林白芷心頭輕輕一顫。

　　原來再冷硬狠厲之人，遇見心悅之人，也會變得柔軟起來。

　　一旁的慕九淵靜靜看著她眼底綻開的淺淺笑意，心口驟然一暖，耳根不受控制的染上薄紅。

　　向來從容冷冽、波瀾不驚的玄王，此刻竟窘迫局促，連忙別開視線，故作淡漠彆扭道：「若是不喜歡，隨手丟了便是。」

　　林白芷擡眸望著他微紅的耳尖，心底五味雜陳。

　　堂堂威震朝野的冷麵王爺，竟也會有這般羞澀窘迫的模樣。

　　自她回京以來，慕九淵明裡暗裡，多次護她助她。今夜她身中劇毒、身陷瀕死，他盛怒瘋魔，幾乎血洗宮闈，為她殺伐立威。

　　如今更是放下一身矜貴傲骨，為她買來花燈，溫柔細碎，無一不是真心。

　　他的情意純粹、炙熱、義無反顧，厚重得讓人不敢褻瀆。

　　可反觀自己，最初接近他，不過是看中他的權勢，圖謀借力，成為自己的保護傘。

　　她心性涼薄，凡事權衡利弊，將他所有的溫柔付出，理所應當的折算成利益得失。

　　他是頂天立地、俊美睿智、殺伐無雙的蓋世王爺，滿腔赤誠皆付於她。

　　而她何德何能，配得上這般純粹滾燙的真心？

　　她一直禍事纏身、風波不斷。更緻命的是，她身上還拴著與太子的婚約，身不由己，束縛重重。

　　今日紫宸殿風波歷歷在目，韓王僅憑幾句捕風捉影的私情流言，便藉機發難，步步緊逼，妄圖奪走慕九淵手中兵權，將他推入險境。

　　太後今日的敲打之言，還在耳邊迴響。

　　她與慕九淵的一絲牽扯，都會成為旁人攻擊他的利刃，會成為他身上最大的破綻與軟肋。

　　她可以不顧世俗流言、不顧身份桎梏，可她不能，因自己連累慕九淵，讓他屢陷風波、受人掣肘、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一念及此，林白芷緩緩斂去眼底溫柔，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可愛的兔子燈輕輕放置在身側空位。

　　隨後擡手，緩緩取下發間那支溫潤玉簪。

　　玉簪觸手生涼，質地瑩潤、紋路精美，是她偏愛款式，這是慕九淵贈予她的，暗藏深情的定情之物。

　　可這份深情，她如今接不住，也不配接。

　　林白芷垂眸看著掌心玉簪，聲音輕而平靜，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殿下，今日這支玉簪，為你惹來無數非議禍端。白芷不配持有，還請殿下收回。」

　　慕九淵聞言驟然一怔，眉心瞬間緊蹙，眼底溫柔盡數褪去，染上幾分沉鬱慍怒。

　　他心底第一念便是——她在拒絕他。

　　瞬間心頭氣血微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與氣惱：「不喜歡便隨意丟棄，本王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

　　說罷，他憤然別過臉，周身氣壓驟然低沉，冷意漫滿整座車廂。

　　林白芷知曉他因自己的舉動心生惱怒，不敢擡頭看他眼底的失落與怒意。

　　她垂著眉眼，指尖緊緊攥著微涼玉簪，心底清楚。

　　這支簪子，不是尋常飾物，是世間男女互通情意的定情信物。

　　今日她若收下，便是默許了他的心意，應允了這份私情。

　　可她身負太子婚約，名份已定、身不由己。她無懼流言，卻絕不能讓這份情意，成為旁人拿捏慕九淵的把柄，成為毀掉他的利器。

　　沉默良久，她終是輕聲開口，字字懇切：「殿下，太後有言，近日便會傳欽天監，擇定太子與我的大婚吉日。」

　　「我如今的身份尷尬，實在不宜與殿下過從甚密。今夜紫宸殿之事你也親眼所見，你我些許牽連，便足以讓人借題發揮，覬覦你的兵權、算計你的前程。我不願因我一己之故，讓殿下屢屢陷入被動，受人脅迫。」

　　「這支簪子是定情之物，情意太重，白芷不能收。」

　　慕九淵聞聲，驟然轉過身形。

　　沉沉眸光深深凝望著低垂眉眼、滿心顧慮的少女，眼底的慍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動容。

　　原來，她不是不喜、不是拒絕，隻是事事都在為他考量、為他顧慮。

　　慕九淵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你想嫁給太子嗎？」

　　林白芷擡眸，目光澄澈堅定：「不想！我從未想過要做太子妃，更無心登臨後位。這樁婚約，我從始至終，都非我願。」

　　慕九淵緊繃的眉眼慢慢緩和，心頭鬱氣消散，嗓音低沉溫和：「欽天監短時間內，測不出所謂大婚吉日。」

　　他深深看著她，語氣帶著篤定的執拗：「這支簪子，你隻管安心收下。如今，它已是我母妃贈你之物，無關私情。」

　　林白芷心頭驟然微驚。

　　她瞬間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早已打算暗中出手，幹預欽天監測算，刻意拖延她與太子的婚期。

　　心底悄然泛起一絲隱秘的欣喜。

　　隻要婚期一日不定，她便有足夠的時間周旋棋局、追查幕後黑手、掙脫這牢籠一般的婚約。

　　掌心玉簪微涼，沉甸甸壓在心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執拗深情的男人，心底百感交集。

　　他不願收回信物，不願放手這份情意，不惜暗中布局，隻為為她爭一線生機、為彼此留一絲可能。

　　於這段不被世俗容忍、滿是阻礙的感情裡，從來都是他義無反顧、步步奔赴，一腔赤誠，從未退縮。

　　而她卻在辜負這片真心，猶豫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