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姜韞眉心緊蹙，語氣不善，「陛下，您可知您在說什麼？」

　　見她這副模樣，裴承淵知道她真的煩了，但他根本不在意，隻想勸說她答應此事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你放心，朕很清楚朕在說什麼。」裴承淵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朕需要你幫忙。」

　　姜韞的眉頭皺得更緊，「陛下，這是朝政，不可兒戲。」

　　「正因為這是朝政，所以才需要如此對待。」

　　裴承淵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許，解釋自己的想法：

　　「朕深知自己生性易怒，先前朕不是沒有嘗試過對他們和顏悅色，可是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若朕一直對他們甩臉子，時日一久定會令臣子們心生厭煩，所以啊......」

　　「像修繕禦花園這等小事，便由你溫和處之，至於家國大事便由朕一力決斷，如此一來剛柔並濟，方乃治國之良策......」

　　說的冠冕堂皇，其實是他自己想要偷懶罷了，而之所以允許姜韞批閱奏摺，則是因為之前處理蝗災一事，她給的法子雖然是劍走偏鋒，但收效頗豐，所以他認為姜韞處理這等小事不在話下。

　　姜韞沒有開口，隻是直直看著他，似是對這個決定很是不滿。

　　而裴承淵也迎上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明顯對此事下定決心。

　　二人對視良久，姜韞眼睫一顫，終是無奈「妥協」。

　　「其他的都好說，」姜韞有些遲疑地開口，「就是這硃批的字跡......」

　　聽她這麼說，裴承淵放心下來，明白她這是同意了。

　　「硃批的事情你無須擔心，」裴承淵笑道，「先皇在位時便偶爾會將奏摺交由奏事處代批，何況你隻是批一些無關緊要的摺子，旁人不會覺得奇怪。」

　　說著，似是怕姜韞反悔，他連忙將那本奏摺塞進了她的手中。

　　「皇後，你先去內間批吧。」裴承淵乾脆利落地開口趕人。

　　姜韞嘆了一口氣，福身行禮，「臣妾遵旨。」

　　趙公公對帝後二人的談話已經麻木了。

　　若是旁人知曉此事，定然以為是陛下極度寵愛皇後娘娘，才將朝政與她共批，殊不知是陛下不耐煩看這些奏摺，強交到皇後娘娘頭上。

　　誰能想到，身為一國之君，陛下對待朝政怎麼會如此兒戲？

　　趙公公低著頭，卻是一句勸說的話也沒有說。

　　他不過是個太監而已，陛下想要做什麼，他有什麼資格置喙呢？

　　看向一旁的衛璇，姜韞吩咐，「拿上這些奏摺。」

　　衛璇應聲，上前抱起姜韞分出來的那一摞奏摺，跟在她身後進了內間。

　　內間的門緩緩關上，姜韞不動聲色地舒了一口氣。

　　她捏了捏手裡的奏摺，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層薄汗。

　　在書案後落座，姜韞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衛璇將奏摺整齊放好，留意到姜韞的動作，她瞟了眼緊閉的房門，附到姜韞耳邊低聲開口：

　　「恭喜娘娘，得償所願。」

　　姜韞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這些，還不夠......

　　前殿。

　　約莫一刻鐘後，衛璇將姜韞批好的奏摺呈到了裴承淵面前。

　　裴承淵看過後，很是滿意，他就知道她不會讓他失望。

　　隨手將方才分出的一小摞奏摺交給衛璇，裴承淵的臉上難得透出幾分輕鬆：

　　「把這些交給皇後，辛苦她了。」

　　衛璇應下，「是，陛下。」

　　待衛璇離開，裴承淵端著茶杯向後一靠，心裡的悶滯總算疏散了不少。

　　有姜韞在，他終於能輕鬆一些了......

　　——

　　最近一段時日，朝臣們隱約感覺到，近來聖意似乎有些......不一樣？

　　以往奏摺呈上去，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沒有動靜；可這段時日呈上的奏摺幾乎隔日便能批回來，最長不超過三日。

　　還有那硃批......陛下性子急，以往的硃批都是內容簡短、急躁，甚至會不耐煩，可如今某些奏摺上面的硃批變得條理清晰，措辭溫潤，偶爾還會對一些民生瑣事表露出細緻的關心，這實在是有些不尋常。

　　最最明顯的，是字跡完全變了。

　　陛下的字跡狂放不羈，有時候甚至需要朝臣們去猜測他寫了什麼；而新的硃批字跡規整、正而不僵，讓人看到便感覺內息平靜。

　　新的硃批與以往相比，可謂是大相徑庭，不過卻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小事。

　　難道......陛下將奏摺交給奏事處的人批閱了？可奏事處哪個官員是這樣的字跡？

　　朝臣們不敢堂而皇之去問，隻能私下裡同關係親近的同僚們小聲議論。

　　「許是年關將至，陛下國事繁忙，故而將奏摺交由奏事處批閱一些......」有官員猜測。

　　這樣說也不無道理，但......

　　「先皇在位之時，幾乎所有奏摺都是親自批閱，偶爾有幾次交給了奏事處，陛下登基才一年，便讓奏事處幫忙，這......」

　　餘下的話沒有人敢說，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當今聖上懶政，比不得先皇的一根手指。

　　朝臣們私下裡議論紛紛，卻也有人認出了奏摺上的字跡。

　　姜硯山看著奏摺上那熟悉的筆跡，心中五味雜陳。

　　韞韞竟然這麼快就插手營中之事......

　　他擡頭看向對面桌案後坐著的裴聿徊，對方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今日是營中例行議事的日子，裴聿徊自然來到了姜硯山的營帳。

　　察覺到對面的視線，裴聿徊放下手裡的茶杯，擡眼看了過去。

　　「姜國公，陛下的批複有何不妥之處？」裴聿徊語氣尋常。

　　姜硯山一噎。

　　這哪裡是陛下的批複，這分明是......

　　「陛下......體恤將士們，同意增加軍餉。」姜硯山聲音有些啞。

　　「那不就好了。」裴聿徊語氣平靜，「最重要的，是穩定軍心。」

　　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

　　姜硯山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了......」

　　看了眼門口，姜硯山壓低了聲音，「韞韞在宮中......一切安好？」

　　裴聿徊掀了掀唇，「姜國公放心，一切遊刃有餘。」

　　聽他這麼說，姜硯山徹底放下心來。

　　工部官署。

　　聞恪捏著手裡的奏摺，看到上面有些熟悉的字跡，眸光發顫。

　　這個字跡，他曾在姜韞借給他的書中看到過......

　　旁邊的同僚在小聲說著什麼，突然看向聞恪，低聲喊他：

　　「聞侍郎......聞侍郎！」

　　聞恪回過神，擡眼看向對方，「何事？」

　　「你也察覺到，這奏摺的硃批不對勁了吧？」對方指了指他手裡的奏摺，「你覺得，會是誰批複的？」

　　聞恪的目光掃過幾個同僚，面色平靜地收起了手裡的奏摺。

　　「不管是誰批複，終究是陛下的聖意。」聞恪語氣平靜，「我等隻管執行便是。」

　　那幾人聞言，跟著點了點頭，「聞侍郎說的對......」

　　說罷，便也不再閑談，回到位子上繼續處理事情。

　　聞恪垂眼，看向桌角放著的奏摺，眸色逐漸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