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顛簸
綠皮火車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響,載著無數人的悲歡離合,朝著遙遠的京市駛去。
江默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坐火車,更是第一次見到軟卧車廂。
乾淨的走廊,鋪著地毯,兩邊的包間門關著,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他們這個包間不大,左右兩邊是上下鋪,中間還有個小桌子,桌上放著暖水瓶和白瓷茶杯。
這跟他在站台上看到的,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硬座車廂,簡直是兩個世界。
「然然,這……這就是卧鋪?」
江默高大的身子顯得有些局促,他摸著那鋪著雪白床單的床鋪,聲音裡滿是驚奇。
「哥,你先坐。」
江然笑了笑,把手裡的包袱放到鋪上。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個穿著時髦的「的確良」連衣裙,燙著一頭捲髮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到包間裡的三個人,特別是江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們也是這個包間的?」
女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城裡人特有的優越感,尖細又刻薄。
江然沒說話,隻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陸承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擡,自顧自的幫江然整理著床鋪,把她那個小小的竹籃,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桌上。
「哼,什麼人都往軟卧車廂裡放,真是倒黴。」
女人見沒人搭理她,自覺沒趣,翻了個白眼,把自己的皮箱「砰」的一聲扔到對面的下鋪,嘴裡還在小聲的嘀咕。
江默的臉漲紅了,他想說什麼,卻被江然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跟這種人計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檔次。
火車開動,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江然從包袱裡拿出劉桂芝給他們準備的白面饅頭和煮雞蛋,還有用油紙包著的臘肉。
食物的香氣,很快就在小小的包間裡瀰漫開來。
「什麼味兒啊?難聞死了!」
那女人立刻誇張的捏住了鼻子,滿臉的厭惡。
「鄉下來的就是鄉下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把車廂裡弄得一股子窮酸味兒!」
江默的拳頭,瞬間就攥緊了。
江然卻像是沒聽見,她慢條斯理的剝了個雞蛋,遞到陸承嘴邊。
「張嘴。」
陸承看了她一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聽話的張開了嘴。
江然把雞蛋餵給他,又剝了一個給江默。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自己的小竹籃裡,拿出了一個用精緻小布袋裝著的東西。
她打開布袋,取出一塊淡金色的,雕刻成蘭花形狀的皂塊,走到包間自帶的小小洗手池邊。
她擰開水龍頭,皂塊遇水,一股淡雅又高級的幽香,瞬間就壓過了食物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包間。
那香味很特別,帶著點人蔘的微苦,又混著蜂蜜的清甜,聞著就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對面鋪上的女人,本來還一臉嫌惡,聞到這股味道,也愣住了。
她下意識的就朝江然那邊看去。
隻見那鄉下丫頭手裡拿著的,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種黑乎乎的胰子。
而是一塊晶瑩剔透,像藝術品一樣精緻的香皂。
那香味,比她託人從上海買來的進口香水,還要好聞,還要高級!
女人的眼睛瞬間就直了,那股子嫌棄,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震驚和……一絲嫉妒。
江然洗完手,又用手帕擦乾,這才慢悠悠的坐回鋪上,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她越是這樣雲淡風輕,那女人心裡就越是抓心撓肝的好奇。
夜深了。
江默早就睡著了,還打著輕微的鼾聲。
江然也有些困了,她蓋著薄薄的毯子,在火車有節奏的晃動中,漸漸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她感覺有人在看著她。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對上了上鋪陸承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男人就那麼側著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眼神專註又溫柔。
見她醒了,他伸出手,越過窄窄的過道,輕輕的,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臉頰,帶著點薄繭,卻滾燙。
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也跟著燒了起來。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握住了他那隻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大手。
兩人就這麼隔著過道,在黑暗裡,無聲的對視著,交握的手,傳遞著彼此的心跳和溫度。
第二天一早。
對鋪那個女人頂著兩個黑眼圈,顯然是一夜沒睡好。
她看著江然那張睡得飽飽,容光煥發的小臉,心裡的嫉妒又冒了出來。
她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沒忍住,裝作不經意的開口。
「哎,同志,你昨天用的那個香皂……聞著挺特別的,是什麼牌子的啊?」
江然正拿著一塊臘肉小口的吃著,聞言,擡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淡淡的開口。
「哦,你說那個啊。」
「不是什麼牌子,就是我們村裡作坊自己瞎做的,不值什麼錢。」
她說完,就低下頭,繼續跟手裡的臘肉奮鬥,再也沒多看那女人一眼。
那副樣子,彷彿在說,這麼點小東西,根本不值得一提。
女人的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
不值錢?
騙鬼呢!
她看著江然那副樣子,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難受的要死。
火車在兩天一夜的顛簸後,終於在一陣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了京市火車站。
當江然和江默跟著人潮走出車站,看到眼前那宏偉的蘇式建築,還有廣場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和偶爾駛過的「大屁股」公交車時,還是被這座古老又充滿活力的城市給震撼了。
特別是江默,他拎著三個人的行李,站在原地,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滿是驚奇和敬畏。
這就是京市。
他們國家的心臟。
「走吧,哥。」
江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他們剛走出出站口,就看到昨天那個時髦女人,正一臉不耐煩的站在一輛嶄新的黑色「伏爾加」轎車旁。
車邊還站著一個穿著講究,氣質雍容的中年婦女,顯然是她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