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周正亮作為項目主要牽頭負責人之一，幾乎承受了全部。

　　自從省裡冒了泡，他這日子，簡直是熬脫了層皮。

　　他本就清瘦，現在兩頰更是貼著骨頭，輪廓更顯鋒利。

　　大會連著小會，一天天的連軸開。

　　雖然上面是給了三天，可畢竟是要拿到省裡的東西，遞出去前，總還要再改上幾輪。

　　算下來，留給何文的時間，幾乎是卡著極限，也難怪周正亮顛得厲害。

　　不過，中間的彎彎繞，周正亮也沒跟何文多做解釋，他能無恥沒下線，但也實在幹不出賣慘博同情的交易。

　　說到底，他欠何文良多，雖然債多不壓身，但終歸是不一樣了。

　　好在，方案終歸熬出來了，不然就市裡面這日復一日的催促，他都有些扛不住。

　　周正亮上午一拿到方案，不消半個小時，市委大樓的會議室裡，就已經張羅好相關人員，拿著最新的方案，逐條過審。

　　滿打滿算還有一天的時間，市委會議室裡氣氛難免緊繃壓抑。

　　本來就有人對項目進度極度不滿，現在新方案調整的就算門外漢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這就讓一些人彷彿嗅到了契機。

　　會上討論的間隙，不免穿插著尖銳的言論。

　　「這方案，倒是比之前通俗易懂，誰拿到手，也不是不能幹。我想著，這次去省裡彙報，要不就換個有彙報經驗的去？

　　畢竟何文隻是個農村婦女，缺乏項目經驗不說，工作節奏未免拖沓了些。

　　咱們市裡面關上門好說話，可這工作效率拿到省裡，怕是要笑掉大牙。這一點咱們還是要深思熟慮的，別到時候捅了婁子，丟人現眼。」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我們催了那些時候，東西才堪堪出來個能用的，如果換成省裡提要求，怕是要開天窗，一頓責問是跑不掉的。」

　　「可不是，這方案我看了下，也沒之前那麼晦澀難懂，現在這版簡化清晰了不少，大把的人能頂上，沒必要攥在一個人手裡不放。」

　　論無恥，周正亮也是甘拜下風。

　　「怎麼？之前也沒見諸位這般積極主動，現在倒是嚷嚷的那叫一個慷慨激昂！現在是看到省裡面給了幾分顏色，就上趕著摘果子了？臉呢？」

　　一人不服，反駁道，「我們隻是實事求是，就這個進度，明顯是態度散漫，不重視！說換個人，那也是為了大局！」

　　「大局？是誰的大局？」周正亮冷聲道：「整個項目核心框架、技術脈絡、隱患細節，全是何文一手摸索打磨的。現在看著是淺顯，背後深層的邏輯誰懂？

　　省裡要是真問起技術細節，你們誰扛得住？誰又能負責？」

　　這話說的那是相當囂張，彷彿脫離何文，這全天下的豬就沒人會養了似的。

　　針尖對麥芒，東風壓西風，總有那不長眼的要辯上一辯，「別說的跟離了何文，地球不轉了似的。這流程大家都看的明白，照著推進就是了，哪兒那麼多彎彎繞繞。這技術再深奧，能深奧的過造飛機大炮？

　　我看你就是危言聳聽，將個既沒能耐、又沒文化的捧的高高的，自己跟後面撿現成的！」

　　別說，這位老兄還真是個通透的，倒是說對了一半。

　　他周正亮軟飯硬吃，他驕傲了嗎？

　　「我還是那句話，項目是何文從零一步一個腳印搞起來的，前後改了不下十幾版，你們現在一個個的盤算著臨陣換帥，也虧你們想的出來。

　　你們怎麼就知道，省裡面不是沖著何文去的？別自作聰明，最後落得個作繭自縛的下場。」

　　一時間，會議室裡的爭執早已沒了體面，拍桌聲、爭辯聲攪得滿室喧囂。

　　先前那些叫囂著換人、搶功的人紅著眼梗著脖子，絲毫不顧場合，已經開始對何文進行毫無下限的人身攻擊。

　　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哐哐作響，茶水潑墨畫似的，灑了滿桌，有些甚至浸濕了項目方案。

　　猙獰的面孔，附上淋漓的汗，更顯焦灼難堪。

　　再這麼鬧下去，不僅項目會受到影響，傳出去，市裡面的臉面怕都要丟盡。

　　一直端坐在主位的王書記，終於沉下臉重重敲了敲桌面，那一聲沉悶的聲響，瞬間壓下滿室的嘈雜。

　　「吵夠了沒有？！成何體統！看看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什麼樣子！」

　　王書記面色凝重，語氣裡帶著隱隱的怒火。

　　目光掃過在場吵的最兇的幾人，眼神銳利如刀，「都是市裡的幹部，為了工作鬧成這樣，傳出去像什麼話？省裡的項目彙報在即，一個個不想著怎麼完善方案、推進工作，反倒擱這兒玩心眼，勾心鬥角！」

　　全場瞬間噤聲，沒人再敢多言。

　　「為了謹慎起見，這次省裡的項目彙報，由我親自帶隊，全權把控彙報流程，何文則配合技術答疑。大家可還有什麼意見？」

　　一句話，會議室裡的人均鬆了口氣，雖然有些人還揣著不甘，但想想又不是何文出風頭，也就沒再嗆聲。

　　周正亮卻始終憋著口氣，這安排看似穩妥，可何文還是不可避免的從核心成員被擠到了邊緣。

　　會議室的喧囂散盡，餘波震蕩著，也隨著人潮逐漸平息。

　　周正亮眉頭緊擰，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嘴裡低聲喃喃著，像是在自我推敲，又像是在理清這團亂麻。

　　這幾人雖然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可也不至於一點臉面都不顧及，突然驢叫狗吠，逮著他就好一陣撕咬，又狠又兇，搞得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這麼想來，今兒王書記也不尋常。

　　如果要攔，他們幾人一開始嗆聲的時候就能阻止，非要等鬧起來後，才出來當好人，不得不讓人猜測他是何居心。

　　壞人作惡，好人安撫。

　　倒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

　　呵，老狐狸！吃相真他娘的難看！

　　他往前踱了兩步，越想越憋屈，這事兒他忙前忙後，幾度拍著胸脯，指天發誓的，好不容易才有了現在的局面。

　　現在倒好，一轉眼，這夥不要臉的，還想連他一起給踹了，美的他！

　　他不能一個人窩囊，他要找方劍鋒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