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漸由濃轉淡，蟬鳴也逐漸稠重，潑在金輝暈開的紅磚牆上，新的一天悄然蘇醒。

　　何文一夜未眠，頂著周正亮仇人般的眼光，她硬著頭皮，緊趕慢趕完成方案的修改任務。

　　一早，何文落下最後一筆，揉著發疼的太陽穴，指尖還沾著藍黑墨水的漬跡，顧月笙也頂著青紫濃黑的眼圈，狠狠灌下一口涼茶，才鎮了鎮昏聵的腦子。

　　「終於結束了，這周書記太可怕了，他跟個背後靈似的，就這麼瞅著你，也不說話，鬼森森的。」他聲音帶著熬夜後的疲憊沙啞，卻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順便伸手理了理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

　　何文實在的累的不想言語，接過茶缸，涼茶的清苦混著燥熱，順著喉嚨下滑，才稍微壓下太陽穴的鈍痛。

　　「別提他。晦氣！」

　　案頭的方案稿紙堆了有半尺高，幾乎是重新寫了份出來，連標點符號都細細推敲過，實打實的耗費不少心血。

　　窗外的日頭已然有了熱度，蟬鳴一聲緊過一聲，像是要把夏末的燥熱都揉進這不過方寸的辦公室裡。

　　「希望這版方案能用，我可是江郎才盡了，再這麼折騰幾次，我大概要英年早逝。」

　　顧月笙瞥了眼修改後的稿紙，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聲哨音，周正亮拎著個籃子，倒是神清氣爽的很。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周正亮還是昨天那身，有些皺巴，領口的口子解開，袖口挽到小臂，倒是比往日裡看著要隨性些。

　　他是毫不掩飾臉上的笑意，還帶著些志得意滿，就這麼晃蕩著身子，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帶來的早飯隨手擱置在矮櫃上，拿起修改好的方案，就這麼翻閱瀏覽起來。

　　「別說，這改的挺有水平，算是能拿得出手！」他愉悅的將稿紙往桌上一拍，聲音洪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晃了晃，「也不枉我擱這兒監工一個晚上，兩位辛苦！給你們準備了早飯，來！趕緊趁熱吃。」

　　好傢夥，一張口全是他不要臉的功勞！

　　「呵，再多說一句，我給你一拳你信不信！」何文也不慣著這熊貨，搶功搶她頭上不說，還把借花獻佛說的這般冠冕堂皇，著實噁心。

　　她跟顧月笙熬了整整一宿，眼睛熬的通紅，濃茶灌了一杯接一杯，才撐住勁兒。

　　他可倒好，輕描淡寫幾句話，全是他監督有方，真是一張破嘴。

　　「誒呀，你看看你，女孩子家家的就這麼暴力，知道您二位居功至偉，就算我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這裡裡外外誰人不知是你何文牽的頭？

　　開個玩笑而已，看你小氣的勁兒！一點都不可愛！」

　　「可愛個屁！」

　　「真不文明！不過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見識！你說說你這腦子怎麼長的，這方案編的比之前的通俗易懂的多，拿來直接實操都行。你快跟我說說……」

　　「趕緊帶著方案走人！披星戴月的滾！」何文實在是懶得跟這人嗶嗶，一大早的吵吵的腦仁嗡嗡的。

　　周正亮被何文一陣懟，也不生氣，被何文無情打斷後，乖巧的將稿紙整理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很識時務的跨上就準備離開，「我馬上就去市裡面組織彙報，後面有什麼修改意見，我再跟你們說。忙了一夜，你們好好休息，別累壞了身子！」

　　何文狠狠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這個又當又立的王八蛋。

　　她實在累的不行，就這麼雙手抱胸看著周正亮，顯然不買賬。

　　顧月笙也隻是尷尬的賠了個笑臉，他希望趕緊跳過這個環節，能好好吃頓早飯然後睡個好覺。

　　周正亮似是才感受到兩人的不待見，也不尷尬。

　　就這麼哼著小曲，快速轉身，腳步輕快的晃著身子，消失在走廊盡頭。

　　世界終於安靜了。

　　隻剩下窗外的蟬鳴，以及兩人的嘆息聲。

　　「總算將這瘟神送走了。」顧月笙伸了個懶腰，後背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還好昨晚吃的好，不然準扛不住！何文姐，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熬，您趕緊先吃點，再好好睡一覺。」

　　何文累的胃口淺淡，這會兒還真有些吃不下。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眶，心裡惴惴的，總覺得事情沒那麼順利。

　　「怎麼了，何文姐？是哪裡不舒服嗎？」顧月笙看何文胃口欠佳，有些擔心。

　　「就是有些累，沒胃口。」何文擡眼，目光落在外頭曬的有些蔫蔫的榆樹葉上，被搖曳的光點刺的眼睛有些發脹。

　　「你還在擔心項目？」

　　顧月笙咬了口素菜包子，擡眼便瞅見何文緊皺的眉頭。

　　「這次方案編製的這般出色，怎麼著，也不可能被槍斃掉，你就放寬心等結果唄。」

　　「變數肯定有。」何文聲音平靜，「市裡面對項目很重視，這是好事，可不代表沒有別樣的聲音出現。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能下定論。」

　　「那倒也是，光咱村裡面都不能統一口徑，更何況上面。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吃吃該喝喝。」

　　顧月笙倒是樂觀，反正他父母就在跟前兒，他是覺得極有安全感的。

　　大概心裡踏實，整個人相較之前，看著都明朗了不少。

　　「借你吉言，希望是我多慮了。」

　　何文稍稍放寬了心，湊在竹籃前，捧出一個窩窩頭，就著鹹菜頭，狠狠啃下一口。

　　胃裡有了食物，心裡也不免鬆快了些。

　　而市委大院裡，氣氛卻比這秋老虎還要灼熱幾分。

　　何文提報的項目若是省裡沒個動靜，也不見得能有什麼風浪。

　　可眼下，堪堪不到一周，卻成了揪人心弦的頭等大事兒。

　　上面重視，下面更是誠惶誠恐。

　　市裡面幾乎是一天一會的招呼，會議室裡茶水室一杯接著一杯的續，煙灰缸裡的煙蒂堆的那叫一個滿滿當當。

　　無論是之前熟悉的，或者是後來臨時接手的，都被按在工位上，將前後相關的資料是翻了一遍又一遍。

　　幾乎逐字逐行的推敲、摸索，容不得半點差池。

　　壓力逐層傳遞，也不怪周正亮心急，上面催他催得跟孫子似的，他實在是沒辦法。

　　交不出來東西，誰能讓他睡的安心，所以乾脆搬到青禾村監工，起碼還能睡得踏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