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縣城賣魚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外面都黑黝黝的,家裡的公雞都沒有鳴叫,整片山野都浸在沉沉的夜色裡。
堂屋裡已經亮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地上露出斑駁的影子。
陳業峰被周雲傑推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把衣服穿好。
周母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一人一碗熱粥,兩個蒸紅薯,外加一碟鹹菜絲。
陳業峰蹲在井邊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渾身一激靈,整個人算是徹底醒了。
周雲傑從柴房那邊轉過來,肩上挎著一盤麻繩,手裡拎著兩個大木桶,朝陳業峰一招手:「阿峰,吃東西去。」
兩人吃過早飯,剛準備去屋後溪邊撈魚,就看見三舅哥周雲英也從屋裡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厚外套,一邊扣扣子一邊說:「你們倆去縣城賣魚是吧?我跟你們一起去,路上也好搭把手、搬搬東西。」
他話不多,語速很慢,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但陳業峰注意到他腳上穿的是一雙洗凈了的解放鞋,鞋帶綁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提前就準備好了的。
陳業峰笑著點頭說好,心裡也大約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他聽周海英提過一嘴,說三嫂背地裡拿手肘捅過三哥,讓他這回也跟著去縣裡幫幫忙,別讓二哥和四弟把好事全佔了。
這話聽在耳朵裡,陳業峰也隻是笑了笑,沒往深處想。
人心嘛,都是向著日子好的方向長的。
其實周雲英本沒打算湊熱鬧,他性子本分內斂,不愛往外跑。
隻是昨晚夜裡,他媳婦特意拉著他叮囑了許久。
自打去年二哥周雲武跟著陳業峰做水產、出海跑活計,短短幾個月就掙回幾百塊巨款,拿回家裡的時候,不僅周雲武媳婦笑得合不攏嘴,周家其餘幾房親戚,個個看得眼熱。
周雲英媳婦心思活絡、看得長遠。
她心裡透亮,陳業峰如今本事大、路子廣、手裡有生意,是整個周家最能靠得住的人。
自家男人太過老實,不懂鑽營,更不會主動攀人情。
這次難得有跟著出力、跑腿的機會,必須跟著去,踏踏實實幫一回忙,給陳業峰留個忠厚靠譜的好印象。
不求立刻得好處,隻求日後有機會,能跟著沾點光、謀條活路。
枕邊人幾番念叨,周雲英才一早主動趕來隨行。
陳業峰見狀,隻是淡淡一笑,點頭應下:「行,多個人多份力氣,辛苦三哥了。」
三人拿了工具,借著手電筒,走到屋後溪水旁邊。
周雲傑小心掀開溪水當中的竹籠,一籠養了整夜的鰣魚依舊鮮活,條條銀鱗發亮,在清水裡擺尾遊動,絲毫沒有發蔫。
三人小心翼翼將幾十條鰣魚分裝進木盆裡,穩穩搬上陳業峰那輛開來的手扶拖拉機,固定妥當,防止一路顛簸灑水、傷了魚身,上面還蓋了一些芭蕉葉子。
夜色沉沉,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
他們沿著村後的土路慢慢駛出去,車燈把兩邊的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山下岔路口,天邊已經隱隱約約泛起一小片灰藍色的亮光。
一路山路崎嶇、坑窪不斷,車身一路顛簸搖晃,震得人渾身發麻。
周雲英坐在後鬥的魚桶邊,一手扶著桶沿,一手攥著塊濕布,臉上被風吹得發紅。
周雲傑坐在陳業峰旁邊,便由著他坐在後頭看魚。
足足兩個多小時的路程,等拖拉機緩緩駛入縣城地界時,天邊終於破開一線魚肚白,天光徹底微亮,空氣裡飄蕩著濕潤的氣息。
時值早市開張,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炊煙裊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三人不敢耽擱,抓緊時間直奔街上的酒樓、私人飯館挨個上門推銷。
可真正談起來,問題立馬顯現。
鰣魚雖是河鮮珍品、肉質細嫩鮮甜,可價錢實在偏高。
市面上普通草魚、鰱魚不過三四毛一斤,陳業峰他們開價一塊多一斤,直接翻了數倍。
一眾酒樓老闆、飯館掌櫃紛紛搖頭。
不是不懂鰣魚珍貴,而是年代所限,普通食客消費不起,酒樓怕高價進貨賣不動、砸在手裡。
他們先去的第一家,是縣城裡口碑最好的。
在外頭看著,酒樓的後廚冒著油煙味,看來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周雲傑心裡憋著一股期待,拎著一桶鮮活鰣魚就跨進門去,陳業峰跟在身後。
而周雲英則是待在拖拉機後面守著。
他們進去的時候,酒樓採買的胖掌櫃正坐在櫃檯邊喝茶。
他們提著桶進去推銷,胖掌櫃擡眼瞥了一眼桶裡的鰣魚。
「這是鰣魚?」胖掌櫃端著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漫不經心的道,「野生的?」
「沒錯,從河裡剛捕上來,鮮活得很。」周雲傑連忙接話,「掌櫃,您看看品相,肉質細嫩,蒸出來味道一絕。」
在海峰水產店裡上了好幾個月的班,周雲傑的嘴皮子也練出來了。
本來他的嘴比其他三個舅哥要松得多,慢慢放開後,跟人說話也不緊張了。
陳業峰全程在一旁,看著傑哥自己推銷。
現在正是鍛煉他的時候,以後真要開了乾貨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胖掌櫃伸手撥了撥桶裡的魚,指尖沾了一層清水,笑道:「模樣倒是好看,價錢呢?」
「一塊二一斤。」
話音落下,胖掌櫃直接把茶杯重重磕在櫃檯上,哐當一聲響。
「一塊二?你怕不是跑到縣城來漫天要價!草魚三毛八一斤,鯉魚四毛五,一條魚就要抵上大半天工資。我酒樓進回來,賣給誰?普通食客捨得花這個錢?」
周雲傑連忙解釋:「掌櫃,鰣魚稀罕貨,少有的河鮮……」
「能當飯吃?」胖掌櫃打斷他,眼神帶著輕視,「鄉下漁民,抓到一條稀罕魚就覺得能賣出天價。我迎春酒樓開這麼多年,什麼河鮮沒見過。最多給到五毛一斤,願意留下兩條我試菜,多了不收。」
五毛?
這個價錢,連他們心裡底價的一半都不到。
周雲傑臉色一下子憋紅了:「掌櫃,這個價實在太低了,我們劃不來。」
「嫌低那就帶走。」胖掌櫃擺了擺手,扭頭不再搭理他們,揮揮手像是趕閑人,「別堵在我店門口,耽誤我做生意。」
碰了一鼻子灰,兩人隻能拎著水桶退出門外。
周雲傑心裡不甘心,咬咬牙,接連跑了三家私人飯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