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把話說死，留了餘地：「不過你要是願意等，等我這邊的貨源穩定了，可以再說。」

　　聞言，吳南江那邊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又像是在清點自己還有多少餘地可以走：「阿峰，這個月二十五號之前，你能不能給我供一批海鮮？什麼價我都認，你能把貨給我就行。」

　　「那天我有重要的客人，不能有什麼差錯。」

　　陳業峰淡淡的說道：「吳老闆，生意不是你這麼做的。當初你一句話不說就換人，現在一句話又想完回來，我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停下手裡的事去給你湊貨。這樣吧，我把你的事記著，等我這邊的貨源周轉得過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你要是等不了，可以找別人先頂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吳南江的聲音再次響起：「行，那我等你電話。」

　　電話掛斷之後，陳業峰在村委的辦公桌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已經升起來了，把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影子投在泥地上。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耳朵裡還殘留著那陣電流聲退去後留下的空白。

　　又跟老邢這個老光棍打了招呼，然後他轉身出了村委，沿著村道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時候，周海英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正抱著陽陽在院子裡等他。

　　都準備好了，陳業峰迴來就開始出發。

　　早上出發的時候太陽還不算毒辣，越往山裡開，日頭越烈，好在有遮陽棚擋著，欣欣跟坐在草墊子上也不覺得曬。

　　拖拉機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官桐鎮方向開，陳業峰握著方向盤，把車速控制在穩當的範圍內。

　　周海英坐在後座上，懷裡抱著陽陽。

　　小傢夥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山影，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跟路邊的樹打招呼。

　　欣欣和榮榮也是歡快的很，趴在用稻草和棉被鋪好的「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薄外套，遮陽棚擋住了午後的陽光，但不擋風，風從兩側灌進來，把兩個丫頭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們也不在意，趴在擋闆上數著路邊的野花。

　　「爹，還有多久到外婆家？」欣欣探出頭來問了一句。

　　「快了快了。」陳業峰頭也沒回，「你坐好，別趴那麼高，小心顛下去。」

　　榮榮也跟著把腦袋探出來，兩隻小辮子在風裡翹著，嘴裡含著一顆從家裡帶出來的水果糖，含含糊糊地說：「外婆家有沒有糖吃？」

　　周海英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兜裡那包糖還沒吃完呢，又想著外婆家的糖。」

　　「外婆家的糖甜！」榮榮理直氣壯地說了一句，又縮回遮陽棚下面去了。

　　一路顛簸了五六個小時，到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們抵達了官桐鎮。

　　稍微休整一下，再度出發。

　　拖拉機在山路上又開了大半個鐘頭，路兩邊的景色從竹林和雜木變成了連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舍，田裡的稻茬還沒翻耕，田間還有水牛在吃草。

　　轉過一個彎之後，周海英直起身子往前看了看，說了一句：「快到了，前面那個坡下去就是。」

　　「我知道，又不是沒來過。」

　　到了村口，拖拉機經過那棵老松樹的時候，樹下照例坐著幾個老人。

　　有人認出了陳業峰的拖拉機，站起來朝這邊張望了一眼，轉頭朝村子裡喊了一聲什麼。

　　拖拉機拐進周家院壩前的土路時，早就有眼尖的孩子看見了，撒腿就往院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姑爺來了！海英姑姑回來了！」

　　聲音又尖又亮，像是要把整個村子給擡起來。

　　周母正在院子裡剁豬草，聽見喊聲把刀往木盆裡一擱，連手都顧不上洗就迎了出來。

　　幾個舅嫂也從各自的屋裡跑出來，圍在院門口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周懷青和幾個表兄弟表姐妹從屋後衝出來，老遠就朝欣欣和榮榮招手。

　　「可算回來了！路上好不好走？也沒吃飯，都餓壞了吧？」周母迎上來，先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一把將陽陽從周海英懷裡接過去，低頭在那張小臉上親了兩下。

　　現在陽陽膽子大了也不認生，被外婆抱著咯咯笑了起來。

　　周母又騰出手來拉欣欣和榮榮，兩個丫頭甜甜地叫了聲「外婆」，樂得她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來。

　　「爹，娘。」陳業峰跳下拖拉機，從後鬥上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往下搬。

　　周父走過來道：「東西給我，你先去洗把臉喝口水。」

　　陳業峰道：「爹，沒事、沒事，就幾樣東西，根本就不重。」

　　舅嫂們圍過來幫忙，接過那些乾魚臘味和點心，你一句我一句地問著海城那邊生意好不好、路上順不順利。

　　周雲傑也走過來，幫陳業峰把蛇皮袋扛進屋裡，又拉著陳業峰坐下，倒了碗涼茶遞過去，說這茶是早上剛煮的，還放了點甘草，降熱解暑。

　　周母笑著應了一聲，騰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又蹲下來把欣欣也摟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大半年攢下的牽挂都在這幾下裡補上。

　　周父從堂屋裡走出來，背著手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停在院子外面的拖拉機，又看了看從車上下來的幾人，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但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又回屋裡去了。

　　周母在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快把桌子收拾一下，我去竈房端菜。」

　　轉身對陳業峰說：「餓了吧？就等你們了，先進去洗把臉，馬上開飯。」

　　晚飯擺在堂屋裡，八仙桌上滿滿當當的，都是山裡人待客的實在菜。

　　辣椒炒臘肉、酸豆角炒鴨胗、一盆燉得奶白的魚頭湯、白切雞、蒜苗炒雞蛋、還有一大碗芋頭扣肉。

　　周父破天荒地給自己多倒了半碗米酒，跟陳業峰碰了碰碗，說難得來一趟，多喝點。

　　陳業峰也不推辭，反正晚上也不開車了，陪他喝了兩碗，臉上漸漸浮起酒意。

　　周父端著酒杯朝陳業峰舉了一下，說了一句：「來了就好，喝酒。」

　　陳業峰雙手端著杯子迎上去碰了一下，仰頭喝了半杯。

　　周母在旁邊給欣欣和榮榮夾菜，一人碗裡堆得冒尖，榮榮吃得滿臉是油，筷子也沒停過。

　　陽陽坐在周母腿上，手裡抓著一塊軟爛的豬肉啃著，啃得滿手都是油，咧著嘴露出幾顆小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周海英坐在陳業峰旁邊，飯桌上的燈光昏黃，說話聲和碗筷碰撞聲夾在一起，那些熟悉的山裡味道和竈膛的煙火氣混在一起。

　　周母把一大塊扣肉夾到陳業峰碗裡，又給欣欣添了一勺雞湯，像是要把這頓飯裡的每一道菜都塞進他們碗裡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