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開門紅
從村裡到鎮上,大約有二十來裡山路,路況不好,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還有積水和塌方的痕迹。
好在拖拉機底盤高,馬力足,這些路況對它來說不算什麼。
開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漸漸開闊起來,路邊的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騎自行車的很少,大多數人都是靠兩條腿走路。
有挑著擔子的,有趕著驢車的,還有背著背簍步行的。
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同一個目標地。
官桐鎮集市。
他們都是過來趕圩的,拖家帶口,大包小包。
山裡人家趕一次圩不容易,天不亮就得出門,走好幾個小時的山路,賣了東西再買些必需口,來回就是一整天。
到了官桐鎮的時候,天邊已經微微亮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兩邊的店鋪大多是兩層的磚木結構,斑駁的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
供銷社的招牌最大,佔據了街口最好的位置,門還沒開,門口已經排了幾個人。
集市的區域在鎮子南邊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壓實的泥地,坑坑窪窪的,晴天揚灰,雨天和泥。
好在今天是個晴天,地面乾爽,走在上面腳底下是硬的。
天色剛剛發白,東邊的山頭露出一抹魚肚白,集市上已經來了不少人。
有的在擺攤,有的在討價還價,有的推著闆車還在找位置。
新鮮的蔬菜味、豬羊的糞臭味、油條豆漿的香味、還有旱煙嗆人的煙氣,組合在一起,形成了小鎮集市的煙火氣。
陳業峰把拖拉機停在集市外的一棵大樹底下,這個位置寬敞,既不會擋到別人,又離主街不遠,方便看車。
他熄了火,跳了下來,活動一下被顛得發麻的屁股。
開口道:「二哥、四哥…你們先跟老何去找攤位,我在這裡看著車。」
「嗯。」
周雲傑應了一聲,從副駕駛的座位下來,然後跟周雲武配合著,先把老何的東西從後車廂裡拿下來。
老何身形瘦小,又駝背,這擔子也不輕,每次都是挑著擔子走幾個小時山路來趕圩,真是太不容易。
這次要不是碰到陳業峰開拖拉機,也得辛苦走上幾個小時。
周雲傑幫著老何挑擔子,周雲武手裡拿著一個木盆,朝著集市那邊走去。
臨走時,老何走到陳業峰跟前,把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又從口袋裡掏了出來,往陳業峰手裡塞。
「後生,這個你拿著,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陳業峰當即往後退了一步:「何叔,你這是做什麼?說了不要錢就不要錢。都是一個村的,捎你一程算啥?你要是再這樣,下次我可不敢拉你了。」
老何的手懸在半空中,愣了片刻,最終把錢收了回去,塞回口袋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隻憋出一句:「後生,你心善啊…你這樣的人,老天爺會保佑的。」
陳業峰笑了笑道:「謝你吉言,快去吧,趁早佔個好位置,晚了怕是不好擺了。」
老何點點頭,沖陳業峰彎了彎腰,那駝背的身子彎得更低了。
然後他直起身,邁開步子,跟著周雲傑他們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陳業峰掏出煙來,給自己點了一根,
轉身走到拖拉機旁邊,在一棵大樹底下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天色漸漸亮了,東邊的山頭從魚肚白變成了淺金色。
但是晨霧還沒散盡,薄薄的一層浮在上空,像是罩著一層薄紗。
朦朦朧朧,跟一幅山水畫似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了。
腳步聲、說話聲、討價還價聲、雞鴨鵝的叫聲混在一起,從那邊傳過來,嗡嗡的,像一鍋正在加熱的粥。
陳業峰抽著煙,目光不時掃過拖拉機後車廂那些木桶木盆,桶裡的魚兒微微晃動,濺起一些水花。
這滿滿的一車魚,可值不少錢。
他一個人守在車旁邊,不敢大意。
雖然這年頭的人大多樸實,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萬一有人趁他不注意伸手撈兩條,找誰說理去?
他正抽著煙,一個中年男人從路邊走了過來。
那人在拖拉機旁邊站住,探著腦袋往車廂裡看,眼睛在木桶木盆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嘴裡「嘖」了一聲。
「同志,這魚是賣的不?」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直接。
陳業峰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
這人四十來歲,方臉膛,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藍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看其樣子,應該是本地鄉鎮企業的工人。
鎮上有家罐頭廠,還有糖果廠,裡面的工人比別的地方的有錢。
「賣,怎麼不賣?」陳業峰站起來,臉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掛了出來。
他在海城做魚貨生意這麼久,跟人打交道的本事還是有的。
「都有什麼魚?」那人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木桶裡的大魚問,「這鯉魚怎麼賣?」
陳業峰走到車廂邊,掀開芭蕉葉,露出下面的魚。
他伸手撈了一條出來,托在手上給那人看:「鯉魚四毛一斤,你看這成色,活蹦亂跳的,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新鮮得很。」
他頓了頓,指著旁邊的木盆繼續說:「羅非三毛六,鯽魚兩毛五。你要是多要,價格可以商量。」
現在內地淡水魚已經放開議價,價格比他們海裡的魚還要高。
那人接過鯉魚,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給我來兩條鯉魚,三條羅非。家裡來了客人,得整幾個硬菜。」
陳業峰心裡一喜,面上不露聲色,應了一聲「好嘞」,轉身從車廂裡拿出幾根稻草和一把秤桿。
稻草是出門前就備好的,在水裡泡過,柔韌得很,串魚最合適。
他先撈了兩條鯉魚,個頭都不小,每條約摸兩斤半上下。
用稻草從魚鰓穿進去,從魚嘴穿出來,打了個結,又把兩條魚串在一起,方便拎著。然後撈了三條羅非,同樣用稻草串好。
陳業峰把秤桿提起來,魚掛在秤鉤上,秤砣在秤桿上慢慢往外挪,等秤桿平衡了,他眯著眼看了看秤星。
「鯉魚兩條,五斤二兩。羅非三條,三斤六兩…一共是三塊三毛七。」他把秤桿遞過去給那人看,「你看清楚,秤高高的,隻多不少。」
那人看了一眼秤桿,也沒還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毛票,數了數遞了過來。
「提著這個稻草結,結實得很,走多遠都不會斷。」
那人接過魚,拎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下回趕圩還來你這兒買,這魚挺新鮮的。」
陳業峰沖他笑笑:「這可是野生河魚,下次可不一定有呢。」
他也就隨意回一句,都是散客也沒在意。
他都沒想到一下子就賣了三塊多,不算多,但開門紅,圖個好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