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道擡起頭看著他，淚光在眼底閃了閃，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擠出一句話。

　　「好。一切聽侯爺安排。」

　　謝遠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這些日子你就安心留在這裡。該你出面的時候，我自會派人來接你。」

　　吳有道點了點頭，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顫抖地吐了一口氣。

　　謝遠舟沒有再停留，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衣擺微微拂動。

　　他站在院子裡，擡頭望了一眼頭頂那輪彎月，心裡頭像是有萬鈞的石頭壓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馬蹄踏著夜露，噠噠噠地朝城門的方向駛去。

　　回到謝府的時候，夜色已經深了。

　　喬晚棠還沒睡，坐在燈下等著他。

　　見他進來，她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遞上一杯熱茶，「審得如何？」

　　謝遠舟接過茶，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審吳有道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到吳思初被人頂替名額的事時，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喬晚棠聽完，安靜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這世道，苦的不隻是陶大柱一家。吳思初也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吳有道雖然做錯了事，可他的根子，也是因為被人拿住了軟肋。」

　　謝遠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端著那盞熱茶，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語氣認真道：「棠兒，我想在聖上面前，把學子名額被頂替的事提一提。」

　　喬晚棠轉過頭看著他。

　　「我知道這事不容易。」謝遠舟說，「動了別人的蛋糕，自然會有人反撲。可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作沒看見。」

　　喬晚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即彎了彎嘴角，「行，我支持你。」

　　「這普天之下，有多少學子胸懷天下，就指著科舉這條路得已實現此生抱負。」

　　「若是被那些圖謀不軌的人奪去機會，對他們實在太不公了！」

　　「咱們此時既然有為他們伸張正義的能力，自然要去做。」

　　謝遠舟望著自己她，眼底滿是欣慰，「我就知道你會同意，因為咱們總能想到一處。」

　　喬晚棠嘴角微彎，「咱們本就是夫妻一體嘛，想法自然是一樣的。」

　　謝遠舟伸手，將媳婦兒摟進懷裡，喃喃自語，「棠兒，許多男兒都不如你這的這心胸。」

　　喬晚棠笑而不語，閉眼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暖黃的燭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相依相偎。

　　窗外傳來幾聲秋蟲的低鳴，夜風從屋檐下穿過去，帶著一絲涼意，可屋裡頭，卻是暖融融的。

　　***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謝遠舟就已經出了門。

　　他先去了一趟督察禦史杜元愷的府上。

　　杜元愷是個早起的人，謝遠舟到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房裡喝茶翻看卷宗。

　　見謝遠舟這麼早登門，也不意外，讓人添了茶，請他落座。

　　謝遠舟沒有繞彎子，把吳有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到吳思初被人頂替名額的時候，杜元愷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這事你查實了？」杜元愷放下茶盞，神色認真了幾分。

　　謝遠舟點了點頭，「吳揚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吳思初的卷子年年都被評為甲等，可年年落榜。隻要找到當年的考官和經手的人，就能把頂替的人揪出來。」

　　杜元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事不小。若真如你所說，那就不隻是一個藥鋪的案子了。涉及科場舞弊，就不是我督察禦史一個人能辦的了。」

　　「我知道。」謝遠舟目光沉沉，「所以我想請杜大人在聖上面前遞個話，把這兩件事一併提出來。藥鋪的事是明面上的，科場舞弊是底下藏著的。」

　　「若是能借著藥鋪的案子把後面那件事也翻出來，才算真的把根子挖乾淨了。」

　　杜元愷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和考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我會在聖上面前說的。你那邊的人證，務必看牢了。」

　　謝遠舟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有勞杜大人。」

　　從杜府出來，謝遠舟又去了一趟城郊的莊子，順便又帶了幾個侍衛過去。

　　天已經大亮了，秋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院子裡灑了一地碎金。

　　吳有道坐在西廂房的窗下，面色比昨夜好了些。

　　雖然還是蠟黃的，可眼底那股子慌亂和恐懼已經褪去了不少。

　　他看見謝遠舟進來，站起來，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往哪裡放。

　　謝遠舟在桌邊坐下來，「昨夜睡得如何？」

　　吳有道搓了搓手，聲音還是有些發虛，「睡了一會兒。腦子裡亂，睡不著的時候就想事情。」

　　「想明白了？」

　　吳有道沉默了一會兒，擡起頭看著謝遠舟，目光裡帶著決絕的。

　　「侯爺，我想明白了。我犯下的錯，我認。你讓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我不怕了。隻要能替我兒討回一個公道，讓我做什麼都行。」

　　一想到這天下還有許許多多的刻苦勤奮的學子和他兒子一樣，被人悄悄的頂替名額，他的心就止不住抽痛。

　　謝遠舟，「好，你放心，此事一定會水落石出！」

　　與此同時，喬晚棠也沒有閑著。

　　她讓人把張氏請了過來，兩個人坐在後院的暖閣裡，青荷沏了一壺熱茶，又端了幾碟點心，便退了出去。

　　張氏這幾日瘦了不少，面色雖然還是不大好，可比前些日子已經多了幾分精神氣。

　　她看著喬晚棠，「三弟妹，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喬晚棠思忖片刻，「二嫂，二哥的事，應該很快就能有結果了。遠舟那邊已經找到了關鍵的人證，隻要在聖上面前把話說清楚，二哥就能出來了。」

　　張氏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能出來就好。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小豆芽兒和小樂的爹。」

　　「再說了，也不能讓他影響到你和三弟。」

　　喬晚棠看著她，「二嫂，等二哥出來了，你有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