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倉號那邊，阿財被幾個熟人圍著，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反覆說著「就是拖網拖上來的，打開網兜裡面就躺著一個大傢夥」，講了一遍又一遍，口乾舌燥了也沒人放他走。

　　不過讓他特別長臉的是，自己未婚妻林月嬌的家人聽到放生的消息，跑過看熱鬧，知道「美人魚」的事跟阿財有關，臉上也有光。

　　而且因為阿財的緣故，他們觀看的時候，也能安排靠前的好位置。

　　周雲武蹲在船尾，好在他是外村人，別人跟他不熟，也不好意思跟他搭話。

　　而且就算有人跟他搭話，以他沉默寡言的性格，一棍子蹦不出個屁來，別人也不想自討沒趣。

　　看著這麼多人，陳業峰心裏面也有點慌，生怕出什麼事。

　　要是出事，那就全完蛋了。

　　他連忙跑向劉正清：「村長，這樣下去不行，人太多了，容易出事呀。」

　　劉正清也是急得滿頭大汗：「潮水快漲上來，了你辛苦點再撐會就好了。」

　　陳業峰道：「村長，我不知道自己頂不頂得住呀。」

　　「頂不住也得頂。」劉正清安慰道，「行了，你放心好了，我已經由李紅軍帶領民兵隊來維持秩序了。」

　　「那就好。」聽到這話，陳業峰也是鬆了口氣。

　　有村裡的民兵隊幫忙維持秩序，就徹底放心了。

　　也沒有想到會來這麼多人，還是太低估了大家的好奇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潮水越漲越高。

　　到了放生的時間。

　　陳業峰叫上村裡幾個壯勞動力，幾個人合力把水箱擡到船上，然後開船運往修海堤那片海灣。

　　隨著船隻往那邊駛去，觀看放生的人群也隨之往那邊移動。

　　從碼頭去住海灣的，已經鋪平了。

　　此時，人群也是緩慢朝著那邊行動。

　　人聲鼎沸，嘈雜的聲音傳遞出來，像是一群鴨子般。

　　好在有李紅軍帶著民兵隊維持秩序，才總算沒有出什麼亂子。

　　記者們紛紛拿出相機、攝像機記錄這一盛況。

　　等到潮水漲到最高處，海水漫過石堤的根部。

　　太陽升高了一些，陽光灑在灰藍色的海面上。

　　滿倉號緩緩駛離碼頭，朝著海灣的方向破浪前行。

　　碼頭上的人潮隨著船隻的移動緩緩湧動，像是一道緩慢流淌的河流，沿著海岸線朝著海灣那個方向蔓延開來。

　　從碼頭到海灣那段土路，劉正清早就帶人填平了坑窪，清走了碎石，如今已經是很平坦。

　　李紅軍帶著民兵隊的人分段站在路的兩側，手裡舉著鐵皮喇叭，不時朝人群喊幾句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冒煙了。

　　來到了那片海灣，陳業峰把錨拋下去，讓船隻停穩下來。

　　船停好後，陳業峰站在船舷邊，朝岸上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沿著海岸線鋪開，從石堤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沙灘。

　　孩子們騎在大人脖子上，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高處，年輕人則擠在前排踮著腳尖。

　　陸遠和楊麗站在人群最前面，楊麗已經舉起了相機，扛著攝像機對準了船的方向。

　　村長劉正清站到船頭，他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沒有太多的開場白，隻是簡單的說了幾句。

　　「今天是三婆娘娘（媽祖）擇的吉日，放生美人魚是順應天意。感謝各位鄉親和記者同志遠道而來見證這一刻…」

　　說完，他轉身朝船艙方向鄭重喊道：「放生儀式開始！」

　　陳業峰從船艙裡捧出早已準備好的香案，案上供著媽祖像、三牲果品。

　　香案放在船頭，劉正清點燃三炷香，舉過頭頂，朝老鴉洲島方向深深的鞠了三個躬，把香插在船頭臨時準備好的香爐裡。

　　又拿出黃紙，用火柴點燃了，紙灰被海風吹散，紛紛揚揚地飄向海面。

　　他嘴裡念著詞，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媽祖娘娘在上，今日本村漁民誤捕海獸一頭，實屬無心之過。今特選吉時，將此海獸放歸大海，望娘娘慈悲，護佑它平安歸去。也求娘娘庇護我村漁民出海平安，風調雨順，魚蝦滿倉。」

　　岸上的村民們瞬間安靜下來，不少老漁民也自發的低下頭去，有人雙手合十，有人閉上眼睛，默默地跟著念，嘴唇翕動頭上默默祈禱。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眼圈已經紅了，嘴唇一開一合，不知在念叨些什麼。

　　等劉正清念完，又有人把一串鞭炮遞了過來。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海面上炸開，驚起幾隻海鳥，硝煙在陽光下散成淡藍色的薄霧。

　　鞭炮聲落下去之後，海面上安靜了一瞬，隻剩下浪花輕輕拍打船底的聲音。

　　劉正清高聲喊了一句，朝著陳業峰：「儀式結束，放生開始！」

　　陳業峰和幾個壯勞動力一起動手，抓住水箱的邊緣，齊聲喊著號子，將水箱緩緩傾斜。

　　海水順著水箱的邊沿嘩嘩地流進大海裡，那頭儒艮水流趾本能的擺了下危鰭，雄壯的脊背露出水面。

　　見狀，眾人再加了一把勁，水箱徹底傾倒，儒艮的身子跟著水流滑到了船舷邊。

　　它在船舷邊緣停了兩秒，尾巴輕輕擺了擺，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身子一滑，沒入灰藍色的海水裡。

　　水面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很快就平復了。

　　看到它的身子滑入水中，岸上的人群頓時發出驚呼聲。

　　驚呼聲過來，現場又是恢復到了平靜。

　　岸上的人群安靜極了，幾百雙眼睛都盯著那片水面，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幾秒鐘過去了，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就在有人開始低聲議論的時候，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紋，儒艮的灰褐色背脊從水下升了上來，圓鈍的腦袋探出水面，朝著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岸上人群裡再一次響起陣陣低低的驚呼。

　　儒艮沒有急著遊走，它在滿倉號的船舷邊繞了半圈，又遊到了船頭，從船頭繞到了另一側。

　　它遊得不快，像是在辨認著什麼，每一次浮出水面都朝船上看一眼，然後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呼氣聲。

　　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眨了眨，緩緩轉動著，看了看特麼看，又看了看岸上黑壓壓的人群。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它轉過身來，朝著船頭的方向，微微昂起高高的頭顱。

　　「它是在幹什麼？」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

　　「它是在道謝……」

　　「媽祖保佑……」

　　「媽祖顯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