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爺子繼續說：「你總是自己太累了，我問你，你現在店裡那些事，是不是非你不可的？」

　　「那倒不是，就是進貨、驗貨…就怕別人看不準。」陳業峰想了想，說道，「還有那些酒樓的老客戶，是我去談下來的，別人去人家不一定認。還有碼頭那邊的漁船對接，時間不固定，別人去怕耽誤……」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緩緩低了下來。

　　因為他意識到，他說的每一件事，都是「別人幹不了」或者「別人去了不放心」。可問題是，每件事他都覺得別人幹不了，那就意味著每件事都得他自己幹。

　　等他說完了，老爺子又問了句：「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別人幹不了？」

　　「怕他們沒有經驗，沒有我自己辦的好。」

　　「經驗是哪裡來的？也不是一開始就有了。你生下來就會認魚？就會跟酒樓的人談價錢？你也是一步一步學的。你學得會，別人就學不會？」

　　陳業峰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反駁不了。

　　陳老爺子拿起藤椅旁邊的水煙筒，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夠聰明，也不是不夠勤快。你最大的問題，是你覺得什麼事都得你自己來，什麼事交給別人你都不放心。」

　　他把水煙筒拿在手裡，沖著他點了點：「你知不知道，這恰恰是當老闆最忌諱的事？你一個人能幹多少活？你就是一天幹二十四個時辰，你也幹不完所有的活。你越是不放手，底下的人就越學不會。他們學不會，你就越要自己幹。這是個死循環，你越轉越累，累到死也轉不出來。」

　　陳業峰當即沉默下來。

　　他腦子裡把自己重生這一年來的經歷翻了個底朝天。

　　從趕海賣魚開始，到鎮上開店，再到海城開鋪，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一步步跑出來的。

　　他習慣了什麼事都親力親為，習慣了什麼東西都要自己過一遍手才放心。

　　他以為這是勤快，是負責，可現在聽阿公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

　　做老闆真不能自己太累了，要懂得知人善用。

　　「可阿公……」他擡起頭來，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就算我願意放手，也得有能接得住的人。」

　　現在店裡那些人，大姐管賬行，但她管不了外面那些事，而且鎮上的水產店還指望著她

　　周雲傑兄弟倆才來幾天，連魚都還認不全。

　　爛仔二那人倒是機靈，可以前跟他也鬧不愉快的時候，讓他心裡有些沒底。

　　而且，爛仔二的能力似乎也有限，讓他收收貨，賣賣魚還行，可讓他去跟人談業務，就不大行了。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能哪裡打個能放心交事的人。

　　老爺子讓他不要著急，現在的能力這麼多，還怕找到合適的人？

　　爺孫倆又坐著聊了一陣，畢竟老爺子閱歷豐富，吃的鹽比他走的橋還多。

　　跟阿公聊完之後，陳業峰也是豁然開朗，想明白不少事情。

　　正當陳業峰準備回去的時候，阿財出海回來了。

　　陳業峰當即詢問了下出海的情況，阿財說收穫還不錯。

　　九月底到十一月中旬，正是捕撈螃蟹的主旺季。

　　目前正值高峰期，肉質最飽滿，膏黃豐腴。

　　估計到了十一月末，十二初，漸漸進入尾期。

　　蟹籠還有搞頭，那就繼續。

　　螃蟹海域的螃蟹資源豐富，足夠他們大撈一筆。

　　陳業峰告訴五叔，最近一段日子，可能沒法出海了。

　　等海峰水產店的生意穩定，找到合適管理者，他就抽出身來去趕海。

　　畢竟，他的興趣在海上，最擅長的也是在海上，還有更為關鍵的是，他的好運也在海上。

　　就算是後面水產生意做起來，出海打魚的事情，也不可能輕易放棄。

　　又跟阿財聊了一陣，等到陳母那大喇叭喊吃飯，他才回去。

　　看著桌上，陳母做的菜肴，陳業峰也是饞得不行。

　　陳業峰這幾天在海城守店，忙得連生火做飯的時間都沒有，頓頓都是附近飯店送過來的盒飯，味道自然比不得陳母的手藝。

　　他夾了一塊五花肉塞進嘴裡，肥而不膩，酸甜開胃，又連扒了好幾口飯。

　　這是用當季鮮脆瓜皮，五花肉、生薑、紅糖還有米醋做的一道美食，這道菜看著比較小眾，但對於兩廣來說，絕對不會陌生。

　　一般女人坐月子，都少了這道月子餐。

　　家家戶戶過年的時候，基本也會煲上一大煲。

　　吃剩下的瓜醋，再煮煮，越煮越香，就算是吃幾天也不會壞。

　　瓜皮醋吃起來，酸、甜、鮮、香…各種味道揉合在一起，酸甜適宜，也吃不膩。

　　而且，裡面有豬肉，也算是一道葷腥，深受本地人的喜愛。

　　飯桌上，他把喬遷日子定下來的事說了下。

　　陳父端著碗，聽完點了點頭：「農曆十月十七是吧？今天是初五，那還有十來天，來得及準備。你們不打算擺酒也好，省得欠人情，自家人吃頓飯就行了。」

　　陳母在旁邊已經開始盤算當天要準備什麼菜，嘴裡念念有詞的，說什麼雞、鴨、魚都是要有的，請客吃飯的話，也不能太寒酸了。

　　陳業峰把阿公囑咐的那幾樣東西一一說了下，讓他爹娘有時間先幫忙準備一下。

　　陳母一一記下，說這些東西都不難找，趕圩的時候一趟就能買齊。

　　還說除了那些，還得按風俗買些其他的。

　　陳業峰點點頭，吃完飯，就讓媳婦拿了些錢給陳母，交給他置辦。

　　他早就當甩手掌櫃習慣了，家裡有娘，就是好。

　　再說，上一世，他雖然活到六十多歲，日子基本上過得渾渾噩噩，就算一把年紀，這些風俗的東西，他也搞不明白。

　　在家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陳業峰就起了床。

　　洗漱好後，去廚房就著煲熱的瓜皮醋，吃了兩碗大白粥，然後推著自行車出了門往海城而去。

　　這次回來，他整個人跟之前不一樣了。

　　跟阿公聊過之後，他心裡那道坎算是邁過去了。

　　當老闆的不能什麼事都自己扛，得學會放手，得學會偷懶，要不然得忙死自己。

　　一到店裡，他就開始有意識地鍛煉手底下的人，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