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嘴裡叼著煙，然後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兩下：「沒錯，就是那天。那天是黃道吉日，宜搬遷、宜入宅，不沖你家人的生肖，是個好日子。

　　你買的那宅子雖然是舊宅，但畢竟換了個新主人，也算是喬遷，該講究的還是要講究。

　　到了那天，你先搬個火爐進去，燒一壺水，這叫『旺火』，圖個紅紅火火的意思。然後再搬米缸，米缸要裝滿，不能空，這叫『滿倉』。這兩樣搬完了，其他的東西隨便搬。」

　　陳業峰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又問了幾句還要要準備什麼東西。

　　老爺子眯著眼睛告訴他，新掃帚一把，進門先掃地，從門口往屋裡掃，把晦氣掃出去。

　　還有新碗筷一套，當天晚上用新碗筷吃第一頓飯。

　　再備一掛鞭炮，進門的時候放，噼裡啪啦響一響，邪氣就不敢來了。

　　陳業峰點頭稱是，又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給阿公續了一根。

　　阿公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阿峰啊，這一年到頭，你可是脫胎換骨了。」

　　陳業峰笑了笑，掏出打火機替阿公把煙點上。

　　「以前你小子不務正業，整天遊手好閒，村裡人誰不搖頭？」阿公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白色的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散開，「那時候阿公說實話，對你這個孫子也沒抱什麼指望。你爹那一輩就夠操心的了，你大哥老老實實，你幾個堂哥也本本分分……」

　　他頓了頓，擺了擺手：「不提了…反正是你這小子最讓人頭疼。」

　　說到本本分分，好像是有根刺刺到了老爺子。

　　一想到他那二孫子業偉幹出那事，現在還有不知道在哪個地方跑路，一下子也覺得很沒面子。

　　陳業峰低頭聽著，臉上倒是沒有生出什麼表情。

　　前一世這些話他也聽過，隻不過那時候聽在耳朵裡是刺耳的責罵，現在再聽到，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可這一年多來，你又是買船又是開店，還在海城置辦了鋪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聽你娘說你那水產店開業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來捧場，碼頭上那些魚販子眼紅得不行。」

　　老爺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公這把年紀了，眼睛花了，腿腳也不行了，沒什麼能幫上你忙的。不過阿公心裡高興，是真的高興。」

　　陳業峰擡起頭，看著阿公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這個老爺子平時話不多，打他記事起就沒怎麼誇過人，能說出這番話，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了。

　　向來，大堂哥才得老爺子心中的驕傲。

　　而他，何曾聽到過他阿公這樣的誇獎？

　　有點受寵若驚！

　　要知道之前，老爺子眼光高得很，他們這些堂兄弟，也就大堂哥陳業文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阿公，您老放心好了，咱們老陳家以後會越來越好的。」他開口說道。

　　「嗯。」老人點了點頭，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你現在做的這些，阿公雖然不太懂，但我當年也走南闖北，見識不比人差，咱們海邊這些地方雖然現在窮點，但遲早要發達起來的。你在海城置辦鋪面，眼光比你爹強，比你大堂哥都強。好好乾，咱陳家這麼多年，沒有比你更有出息的了。」

　　沒有比我更有出息的了？

　　聽到這話，陳業峰也是驚訝了下。

　　說什麼自己那大堂哥，以前也是老爺子的尖孫孫，老陳家的驕傲。

　　沒想到，現在他竟然蓋過他大堂哥了。

　　靠在藤椅上，陳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想著什麼，然後慢慢開了口：「不過阿公也有句話要跟你說…做生意跟出海一樣，風順的時候別太得意，浪來了也別慌。你現在年輕，運氣好，腦子活，做什麼都能成。可這世上沒有隻漲不退的潮水，也沒有隻賺不賠的生意。賺了錢要存著，別都投出去。留一條後路，什麼時候都沒錯。」

　　「好的。」陳業峰受教的點點頭。

　　別看老爺子現在這樣，年輕那會，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雖然他沒有做過什麼生意，不過一些大道理，比誰都知道的多。

　　老爺子又問道：「阿峰，聽說你在海城開的水產店也開業了，生意怎麼樣？」

　　還行，剛開業幾天，比之前預想的要好一些。陳業峰老實回答道。

　　老爺子欣慰的點點頭。

　　他以前看不上這個孫子，覺得他不務正業，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這輩子沒什麼出息。

　　但這一年多來，陳業峰的變化他看在眼裡。

　　置了漁船，買了拖拉機，做水產生意，還有買了鋪面，一件件一樁樁，都是實打實的事。

　　老爺子心裡有數，嘴上不說，態度卻早就變了。

　　「做生意不比打魚，打魚靠的是力氣和運氣，做生意靠的是腦子和心。」陳老爺子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阿公，正好我有點事向你請教呢。」

　　「啥事？」

　　「阿公，我一直心裡納悶，經常聽人說當老闆多威風、多神氣…可我怎麼覺得這麼累，特別海城那家水產店開業後，有時候，連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

　　其實，陳業峰最大的興趣還是在海上。

　　而做水產生意，隻不過是順應時代的潮流。

　　上一輩子，做過最大的生意就是擺地攤。

　　要不是憑藉比別人多活一世的外掛，加上好運氣，也不可能混得風生水。

　　可畢竟重生回來之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漁民。

　　在某些方向，就算是重活兩世，也不可能一下子趕超別人。

　　陳老爺看著他，開口問道：「那你覺得，當老闆該是什麼樣子的？」

　　「就是……」陳業峰張了張嘴，發現一時半會兒還真說不清楚，「就是坐在店裡，喝喝茶，看看報，有人來談生意就聊幾句，沒人來就歇著。賺的錢也比幹活的人多，底下的人聽他指揮就行了。電視裡不都這麼演的？」

　　「電視裡演的你也信？」老爺子無奈的笑笑，「那我還說我在部隊的時候，當官的每天就是坐著喝茶看報，底下的人在拚命呢，你要不要也信？」

　　陳業峰被噎了一下，訕訕的笑笑。

　　陳老爺語重心長的道：「你看到的那些老闆喝茶看報，那是他已經在前面跑了不知道多少年，把路跑通了，把班子搭起來了，才能坐下來喝茶。你在電視裡看到的是他坐下來的那幾分鐘，你沒看到他跑斷腿的那幾年。」

　　聽到這話，陳業峰好像有點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