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愚公移山
看到大黃就這麼搖著尾巴走了,陳父拎著掃帚站在院門口,愣了一會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條老黃狗已經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離開了,隻留下一條晃動的尾巴尖。
陳父搖了搖頭,也沒多想,正忙著呢。
竈房裡還等著他端菜呢,今天三桌客人,哪有工夫琢磨一條狗的心思。
他把掃帚往牆根一靠,轉身又鑽進了竈房。
竈房裡熱氣騰騰,王世平擦了擦汗,快速掄動著鍋鏟。
白灼蝦、蒸螃蟹、梅菜扣肉、酸菜炒大腸……
一碗碗菜從竈房裡傳出來,擺在院子裡的八仙桌,光是聞著就讓人咽口水。
客人們陸續到齊了。
陳老爺子是被陳業峰親自推著過來了,老太太拄著拐杖跟在後面,嘴裡還念叨著「這麼麻煩做什麼,自家人還搞這些」。
陳業峰笑著說不麻煩,硬是把二老請到了上首落座。
長輩們一桌,老爺子、老太太、二伯父、大伯父、陳父,還有幾個本家的老輩子。
女人和孩子們一桌,大嫂張鳳抱著孩子,二伯母幫著陳母張羅碗筷,幾個丫頭小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搶座位。
陳業峰則跟二胖、阿志、阿奇、陳業新、阿財、周雲傑,還有大姐夫黃志強等湊了一桌,他們年輕人坐一起也有話說。
周海英娘家人就周雲傑當代表,水產店裡忙,周雲武就留在那邊。
至於周父、周母他們,實在是太遠了,交通又不便利,這次就沒有過來。
黃志強的腿還沒好利索,走路都還得拄著拐杖。
但臉上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是讓人開車送過來的。
他一坐下就笑著沖陳業峰道喜,大姐也沒有過來,留在水產店那邊。
陸建國開著拖拉機來了,一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喊:「陳老闆,恭喜恭喜!」
陳業峰迎上去遞了根煙,笑罵了一句「什麼老闆不老闆的,叫阿峰就行」。
陸建國接過煙往耳朵上一夾,咧嘴一笑,也不客氣,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大舅和二舅也從斜陽島開船過來了,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二表哥,大表哥沒來,說是島上那邊離不開人。
陳業峰把他們迎進來,坐下之後先問了問斜陽島的情況。
聽完後,他點了點頭,心裡有了底。
斜陽島現在是他重要的供貨基地,那邊是外海,環境比近海好得多,不論是養殖還是捕撈,往後隻會越來越重要,他肯定會提前佔領。
村長和老支書也被請來了。
兩人一個是村裡的一把手,一個是二把手,特別是村長,他跟陳業峰關係還挺好的。
兩人在村子裡有威望,自然得請過來家裡坐坐。
「來來來,都坐都坐,菜馬上齊了!」王世平端著一大盆排骨湯從竈房裡走出來,放在正中間的桌上,拿圍裙擦了把汗,沖陳業峰喊了一聲,「阿峰,人齊了沒有?齊了就開始吧。」
陳業峰站起身來,端起搪瓷杯,清了清嗓子。
院子裡稍稍安靜了些,打鬧的孩子們被大人摁住了肩膀,聊天的親戚們也暫停了話頭,都轉過頭來看向他。
他站在三桌酒席中間,秋日的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身上灑了一身細碎的光斑。
他看著眼前這些人,親人、朋友、長輩、鄉鄰…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前一世,他可沒有這樣的日子。
那時他給人當牛做馬,到死也沒能有一個像樣的家,身邊圍著的都是算計他的人,真正關心他的卻一個個離他而去。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隻化成最尋常的話:「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熱鬧熱鬧。不收禮金,也不擺什麼排場,就是圖個高興。」
他頓了頓,端起搪瓷杯,目光看向所有人,「大家能來,也是看得起我,感謝大家這些年對我的包涵,以前做了不少錯事,還請大夥原諒。大家都吃好喝好,身體安康,事事如意。」
他仰頭把酒灌了下去,院子裡響起一片叫好聲。
「開吃開吃,今天沒有什麼規矩,吃好喝好就行。」陳業峰開懷大笑道。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筷子起落,碗碟碰撞,推杯換盞的聲音混在一塊。
美味的佳肴,配著糧食酒的味道,讓人沉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絡。
孩子們吃飽了就撒腿滿院子跑,欣欣和榮榮帶頭,領著一群表哥表弟表妹滿屋子捉迷藏,玩的好不開心。
女人們湊在一起聊家常,從孩子的成績聊到鎮上的布店又進了什麼新花色。
男人們則圍在酒桌旁邊,劃拳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
陳業峰端著搪瓷杯,正跟阿志和二胖說得起勁,忽然聽到旁邊長輩那一桌傳來一陣鬨笑聲,聲音大得蓋過了滿院子的嘈雜。
他偏頭看過去,隻見二叔公端著酒杯,臉紅得像關公,正拿筷子點著坐在他對面的三叔公,嗓門亮得差點全村人都能聽見。
「我說老三啊,你那個避風港還沒修完呢?」二叔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角掛著一絲揶揄,「你以為自己是愚公呀,一個人牽著頭老黃牛,天天在那搬石頭,搬到猴年馬月去?」
三叔公真名叫陳光泉,輩份大,但實際年齡也就四十多歲。
不過,因為又黑又瘦,背還有點駝,臉上被海風吹得全是褶子,讓他看著卻像是個老頭子。
他這人沉默寡言,並沒有反駁,隻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大家都看到,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結了痂的傷疤,指關節粗得像老樹根。
臉上也沒有什麼惱怒的表情,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旁邊的幾個長輩也跟著起鬨。
有人說他傻,一個人修什麼避風港,那不是蚍蜉撼樹嗎?
有人說白費力氣,有那工夫還不如多出海打幾條魚,還能多賣幾個錢。
還有人說,村裡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了,沒有避風港也沒見誰活不下去,颱風來了把船拉到別的港口去避一避不就行了?
陳光泉一直沒怎麼還嘴,聽到這句話,腦袋突然擡了起來:「拉去別的地方?上次颱風,長石鎮那邊的避風港擠都擠不進去,兩鎮的還打起來了,你們忘了?咱們村的船被擠在外圍,浪一過來撞在一起,碎了好幾艘,老五那條新船就是那天晚上撞爛的,你們忘了?」
話語鏗鏘有力,穿透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