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當那出頭的第一隻鳥。

　　終於，有個小矮個子動了。

　　他舉起家裡已經上了年紀，搖搖欲墜的大斧頭，「我跟你們拼了！」

　　想象是豐滿的，可現實卻是相當骨感的。

　　跑了沒兩步，這小子就因為太過激動，左腳拌右腳，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

　　好死不死，那搖搖欲墜的大斧頭，在此時此刻，徹底墜落。

　　哐當一聲，砸在了那個小矮子的腦袋上。

　　坐在車裡，預備開乾的蕭振東：「？」

　　不兒，兄弟，就算是要嘎，你這嘎的，稍微也有點太草率了吧？

　　他真的毫無成就感！

　　「不能是真的死了吧？」

　　陳少傑也坐不住了，懵逼的看著蕭振東，「這、這我不會是眼花了吧？」

　　「就算是眼花，眼花一個就夠了，咋可能眼花倆。」

　　蕭振東憂傷的，「這些人一看，就是被生活逼得不行了，為了求一條活路，才落草為寇的。」

　　陳少傑也沉默了，心裡發苦，「是了，你看看，這一個兩個面黃肌瘦的樣子，肯定是沒得吃，沒得喝。」

　　有吃有喝，不會一摔就死。

　　不過，至於是死是活，也不能現在就下精準的定義。

　　深吸一口氣，望著不遠處做鳥獸散的人，兄弟倆拿著武器下了車，過去探查了一下。

　　上手一摸，結果就出來了。

　　「死透透的。」

　　脈搏已經消失了。

　　或者說，還有，隻是太微弱了。

　　微弱的，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放在後世，這樣的境況，推進ICU，興許還有搶救的餘地，現在麼……

　　基本上闆上釘釘的等死了。

　　蕭振東收回手，四下查看了一下，「你打算咋辦？」

　　陳少傑也不知道怎麼辦，沉思半晌，給了蕭振東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咱們跑這一趟，時間還是挺寬鬆的。」

　　蕭振東一挑眉，「所以呢？」

　　「所以，你要是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一下的話，我毫無意見。」

　　蕭振東樂了，「你怎麼知道，我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了？

　　這跟我沒關係，我何必多管閑事。」

　　「嘖，」陳少傑看著蕭振東，有些不知道該咋說。

　　「額，這事兒，歸根結底，也不叫多管閑事吧，應該算是普度眾生？」

　　陳少傑笑眯眯的，「反正，我覺著你不會坐視不管。」

　　在某種程度上，陳少傑的話，確實說到蕭振東的心坎裡了。

　　這些人確實可憐，吃不飽，穿不暖，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會鋌而走險，幹這種，把腦袋栓褲腰帶上的活兒呢？

　　可是，被他們打劫的人，又何其無辜？

　　家裡，也都指望著他們賺錢養家。

　　「走吧，給人帶著，上這邊最近的公安局。」

　　「妥了。」

　　天寒地凍的，人剛走一會兒，就沒氣兒了。

　　把已經有些發硬的人，連帶著兇器弄上了貨車。

　　「走著~」

　　倆人一踩油門，竄了。

　　身後那些原本跑遠了的人，又重新回來了。

　　面面相覷之餘，都感受到了恐慌，「怎麼辦了？現在該怎麼辦？他會不會把咱們都供出來？」

　　「我呸！供出來什麼？！你沒看見嗎，小六子被擡上去的時候，人都不會打彎兒了，都死透透的，你怕啥？」

　　說罷，那人眸光沉沉，聲線狠厲，「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是，死人確實不會說話，但，還有活人呢？！」

　　「對，咱們這些日子的接觸，小六子的媳婦、老娘都看在眼裡。雖然咱們之前再三叮囑，不許彼此跟家裡過多透露。

　　但，萬一呢？萬一小六子挑了點東西，含含糊糊的說了，不就麻煩了？」

　　不說還好，一說，大傢夥的心裡都有些發慌。

　　「那怎麼辦？咱們現在就隻剩下等死這一條路了嗎？」

　　「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辦法，那就是裡子、面子，什麼都不要了，趕緊把這事兒告訴大隊長。

　　隻要大隊長想讓咱們大隊好好的，就不能坐視不管。肯定會幫咱們把尾巴掃乾淨！

　　再說了，咱們確實是存在壞心，可是，這不還沒來得及幹壞事嗎？！」

　　眾人也不知道這事兒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

　　可，事已至此。

　　也隻能硬著頭皮，這麼幹了。

　　在大隊裡，被大隊長收拾，總比被逮到公安局，去蹲笆籬子強啊。

　　而且，他們乾的是攔路打劫的買賣，放在以前，是要殺頭的。

　　現在的話，雖然不興殺頭。

　　可，一粒鐵花生米送入輪迴，也是常有的事兒。

　　臉面跟小命比起來，真是不值一提。

　　……

　　心裡裝著事兒，陳少傑堵得慌，路上，在安全範圍內，用最大的速度，噌噌噌往前沖。

　　一路打聽一路問，直接幹到了縣城公安局。

　　紅星縣。

　　公安局人煙稀少，畢竟，這會兒有點啥事兒，都自己處理了。

　　鄉下有大隊部，縣城有街道辦。

　　等閑，用不到公安局。

　　因而，公安局日常的活兒，還是挺清閑的，可，一旦來了事兒，那就是超級無敵大麻煩事兒。

　　能給人整的焦頭爛額，不是大額財產的丟失，就是特大殺人案。

　　偶爾死個一個兩個人，壓根就不會往公安局報，尤其是鄉下，大隊長自己就給處理好了。

　　所以，看見一輛貨車風馳電掣竄過來，到公安局門口，還來了個急剎車的時候，公安的心，都涼了半截。

　　這下子是真壞菜了，肯定是攤上大事兒了。

　　登時，一擁而上。

　　十分鐘後，簡單陳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餓的前胸貼後背的蕭振東、陳少傑，就吃上飯了。

　　公安局的食堂。

　　不說味道好不好，就這個量大管飽，讓人覺得很爽快了。

　　填飽了肚子，想的就是味道。

　　蕭振東微微挪了一下屁股，蛄蛹了一下陳少傑，在陳少傑疑惑的目光中，「去，把車上的辣椒醬拿過來。」

　　這話一出，陳少傑眼前一亮，「等著，我這就去。」

　　辣椒醬的小味道，是真不錯。

　　要不是原材料的辣椒，選得太辣，就剛剛他那股子餓狼勁兒，早就把辣椒給乾的差不多了。

　　而且，做人也不能太自私。

　　不能老想著斯哈斯哈的時候，嘴巴子痛快了，屁眼子就不痛快了。

　　上面辣，整兩口冰水，也就完事兒了，下面辣……

　　算了，怪嚇人的。

　　辣椒醬拌飯，再整點小鹹菜，蕭振東吃飽喝足，一抹嘴，「得了，還有啥需要俺們配合的嗎？」

　　「有的。」

　　公安這時候，都不大好意思看蕭振東、陳少傑的眼睛。

　　丟人啊！

　　實在是丟人現眼。

　　居然把臉，丟到了外地人身上。

　　「那什麼，我們已經派人去鄉下大隊捉人了，你們暫時還不能走，得配合我們指認。」

　　對於這一點，蕭振東、陳少傑答應的，那叫一個響快。

　　「可以，完全沒問題。」

　　隻是，蕭振東總覺著心裡發慌。

　　嘖。

　　去的越慢，變數就越大。

　　沉吟片刻，他低聲道：「如果可以的話請儘快放快速度，不然的話我怕會生出了變數。」

　　「這個你不用擔心，不會發生別的變數的。」

　　公安自信無比，寬慰蕭振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死亡的那個，我們已經知道是誰了。

　　跟他一塊兒犯事兒的，遠不了，肯定是一個大隊的。就算是我們這一趟跑過去，抓不完全，也沒事。

　　隻要能抓住一個，剩下的人，也能一個接一個地攀咬出來。」

　　沒出事的時候，個個都是兄弟。

　　一旦出事兒了，做起來口供也是很簡單的。

　　抓一個，能提溜出來一串子。

　　當然，就算是難得碰見一個仁義的，嘴硬，啥都不說，但，嘴巴子再硬，還能有棒子硬？

　　正因此，公安覺著，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人，確實是死了一個，開不了口，做不了筆錄。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證據。

　　不跑，那就會被抓到。跑了，那更是審都不用審，直接能確定這人是誰！

　　他能跑三年，五年，還能跑一輩子？遲早都是要回來的。」

　　陳少傑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咱倆也別著急，等著好消息就是。」

　　蕭振東點點頭，「行吧。」

　　公安風風火火下鄉抓人。

　　失誤至死的男人，姓邱，邱小天，是月亮大隊，最普通的一個社員。

　　平時話不多，老實巴交的。

　　他犯事，沒人會想象的到。

　　彼時，大隊辦公室。

　　大隊長邱樹根閉上眼，苦笑一聲，「你們是瘋了嗎？這年月是艱難，但是，何至於你們去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兒啊！」

　　居然去搶劫！

　　這種泯滅人性的事兒，他們都做的出來！

　　「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邱黑跪在地上，直挺了一輩子的脊樑，在此時此刻，彎了下去。

　　「今年收成不好，到處都歉收，我們但凡有那麼一星半點的活路，都不會走上這條道路。」

　　「我們知道開大車的司機無辜，但是我們的孩子也挺無辜的，我們得活著，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糊塗！」

　　邱樹根厲聲道：「你們這樣弄，壓根就活不下去。老老實實的當個莊稼漢子，不好嗎？

　　非得把雙手沾滿了鮮血，才高興。午夜夢回的時候，你們就不怕他們來索命嗎？

　　沾了人血的糧食，你們吃得下去嗎？」

　　「怎麼可能活不下去？」

　　「對啊！人隻要有吃有喝，那就活得下去！」

　　眾人心裡本就恐慌，經過邱樹根這麼說，更是慌的不行，連忙解釋道：「我們的本意，隻是想搶點東西，弄點錢。

　　如果能拿他們的物資，到黑市裡去換點糧食更好了！壓根就沒想過要他們的命。」

　　「糊塗！如果想這件事情，處理的人不知，鬼不覺，那就必須得殺人滅口！

　　不然的話，你們搶了他們的東西，他們就能善罷甘休了？！就算是他們這些個當司機的肯善罷甘休，那這些貨的主人呢？」

　　一字字、一句句，給邱氏眾人，問的那叫一個啞口無言。

　　隻吶吶的，「不、不能吧？」

　　「呵！」

　　邱樹根冷聲道：「到時候，就算他們避開你們的鋒芒，暫時損財保命，跑了。

　　調轉頭去公安局報案，你們又當如何？你覺著這挨家挨戶的搜查，會找不到你們嗎？」

　　「到了那時候，殺不殺人，就不是你們說了算的了。」

　　而是現實的驅動。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那、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一群沒什麼見識的愣頭青，終於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害怕，「我們還不想死！

　　我在家裡，還能弄點東西回去喂老婆、孩子跟老娘，如果我要是沒了，那我的老婆孩子都會沒了。

　　嗚嗚嗚，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幹！」

　　「我也錯了，但是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嗎？」

　　邱樹根麻木，閉上眼睛，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怎麼能不管呢？

　　就像是他們說的，要是他們都沒了的話，那一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家庭，崩塌，不就是頃刻間的事情嗎？

　　「算了，」邱樹根深吸一口氣，指著人群中一個相貌平平的人，再三詢問，「你確定，剛剛出事的時候，你去拉屎了，他們沒看到你長什麼樣吧？」

　　被指的那個小子，本來膽子就不大。

　　遇到事情就緊張，要拉褲兜子。

　　這時候，看大家的目光齊聚在自己的身上，他更害怕了，哆哆嗦嗦的，「我、我想拉屎！」

　　「憋著！」

　　邱樹根一聲怒喝，「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整這不值錢的死出，現在知道害怕了，早幹啥去了？

　　時間寶貴！你給我打起精神來，現在就去邱小天家，把他的老娘、媳婦跟孩子，都弄過來！」

　　「好！」

　　他腳底抹油，溜得那叫一個乾脆、利索。

　　「你們，都給我過來，」邱樹根環顧眾人，沉聲道：「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得豎起耳朵，給我記得清清楚楚。

　　一字不落的背了之後，隨時等待公安的傳喚。等邱小天的老娘、媳婦過來了，甭管我說什麼，你們，就算是家裡條件再難，都得給我認了！」

　　「行！」

　　這時候，隻要能保住小命，真是指哪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