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滬城來的嬌氣千金,拿捏冷麵糙漢

第50章

  爺爺和爸爸沒能從那場批鬥裡活下來。

  他們被定性為「頑固不化的封建餘孽」,在鎮上的廣場,被拖出去,槍斃了。

  那天之後,仙河鎮的老中醫許家,徹底成了歷史。

  林夏花一夜之間,從一個受人尊敬、略帶清高、連碗都很少洗的醫生娘子,成了一個家破人亡的寡婦,還拖著兩個嗷嗷待哺的「拖油瓶」。

  她這輩子沒吃過的苦,都在那之後,連本帶利地嘗了個遍。歲月像一把鈍刀,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地磨,磨掉了她所有的風骨和體面,隻剩下一具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乾癟的軀殼。

  「奶,」許默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生硬地打破了那令人心碎的抽泣,「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別想東想西的。」

  他的安慰,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溫度,像冬天裡凍硬了的窩窩頭。

  他不會說軟話,也說不出口。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轉移話題:「我去吃飯了。明天……我給你去鎮上買葯。」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掀開那張破舊的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夏夜的晚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吹散了屋內的悶熱,卻吹不散許默心頭的燥郁。

  院子裡,那張用幾塊大石頭壘起來的簡陋石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飯。

  姐姐許巧正蹲在旁邊,借著從堂屋裡透出的微弱光線,就著一盆水,仔細地擇著剛從地裡掐來的野菜。

  聽到動靜,她擡起頭,昏黃的光線柔和了她清秀的臉上那常年因勞作而緊繃的線條。她看著弟弟那張陰沉得能擰出水來的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怎麼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跟奶吵架了?」

  在這個家裡,許巧就像是那盆溫吞的水,總能無聲無息地化解掉許默身上那些尖銳的、隨時會傷人的稜角。

  許默走到石桌邊坐下,高大的身軀讓那張小小的闆凳都顯得有些可憐。他拿起一個窩窩頭,卻沒有吃,隻是拿在手裡無意識地捏著。

  「沒有。」他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奶治『消渴症』的葯,吃完了。你知不知道?」

  許巧愣了一下,擇菜的動作停住了。

  她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

  家裡的活計太多,壓得她喘不過氣,竟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忽略了。

  許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沒有責備。

  「我明天去鎮上買。」他沉聲說,「以後你幫我看著點,讓她按時吃藥。醫生說了,這病不能斷葯,不然再往下發展,腿腳都會從裡到外地爛掉,最後……要截肢的。」

  許巧的臉白了白,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一個字:「……嗯。」

  她沒問買葯的錢從哪兒來。

  在這個家裡,有些問題是不能問的。她知道弟弟有他的「門路」,那些門路或許不那麼光彩,卻是他們能活下去的唯一仰仗。

  「你先吃著,」她低下頭,重新蹲下去,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我去把這些菜擇完,明天早上還能多一盤菜。」

  「等等。」

  許默叫住了她。

  許巧回過頭,隻見許默從褲兜裡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她手裡。

  那熟悉的、印著一隻可愛兔子的糖紙,讓許巧的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一下亮了起來。

  但那火苗隻亮了一瞬,就迅速黯淡下去。

  她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急忙把那包糖又推了回去。

  「給我做什麼?」她連連擺手,「這是好東西,給奶吃吧,奶最愛吃甜的了。」

  「她那個病,不能吃糖。」許默把糖又一次塞進姐姐手裡,力道有些大,彷彿怕她再推回來,「她讓我給你的。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就不愛吃甜的。」

  許巧捧著那小小的一包糖,低頭看了看。

  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了擦手,這才鄭重地將那包糖接了過來,緊緊攥在手心。

  她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向上翹起,那抹笑容,在常年愁苦的臉上,顯得格外珍貴。

  「哪兒來的?」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好奇和雀躍。

  「下午在村口,幫一個女知青撿了頂帽子,她送的。」許默說得輕描淡寫,拿起窩窩頭,狠狠咬了一大口。

  「女知青?」許巧隨口接了一句,一邊低頭仔細看著手裡的糖紙,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帶點打趣的口吻說,「就是你回來提過一嘴的那個……長得『特別漂亮』的那個?」

  許默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聽到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嗯。」

  許巧卻沒注意到弟弟那瞬間的僵硬,她隻是隨口一提,得了答案,便寶貝似的將那包糖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裡,轉身去借著月光繼續擇菜了。

  對她而言,這幾顆糖遠比一個素未謀面的漂亮女知青要來得實在。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隻剩下許默一個人坐在石桌邊,沉默地吃著他的晚飯。

  兩個像石頭一樣堅硬的窩窩頭,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湯裡飄著幾根蔫噠噠的菜葉子,連一丁點的油花都看不見。

  這就是他的晚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面無表情地吃著,將碗裡的最後一滴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然後他站起身,端著空碗,走到院角的水井邊,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就準備刷碗。

  「哎,你放著!」許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快步走過來,從他手裡搶過碗,「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沖個涼水澡,早點睡吧。碗我來洗。」

  許默沒同意:「我陪你洗。」

  說完,拿著碗來到了水井邊。

  許巧看著他手腳麻利的在洗碗,擡起手,輕輕揉了揉許默那頭硬茬茬的短髮,笑了笑。

  許默僵了一下,沒躲開。

  他垂下眼,看著姐姐眼角在笑起來時,擠出的那幾道細細的、淡淡的紋路。

  她才二十二歲。

  心頭有一股無名的燥郁,又翻湧了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從盆裡撈起一個碗,用絲瓜瓤子一下一下地用力擦洗著。

  院子裡靜得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他們一起洗完了碗,又將明天要吃的野菜擇好、洗凈,用一個破了口的瓦盆裝著。做完這一切,許巧才直起酸軟的腰,催促他:「好了,快去沖個涼,早點睡,明天不是還要去鎮上嗎?」

  許默「嗯」了一聲,提著木桶去井邊打了水,就在院子角落那個用蘆葦席簡單圍起來的「浴室」裡,兜頭澆下幾瓢冰涼刺骨的井水。

  水很冷,激得他皮膚一陣緊縮,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火。

  回到自己那間低矮的小屋,他光著膀子,隨手將濕毛巾搭在床頭的欄杆上,然後直挺挺地躺在了那張會「嘎吱」作響的硬闆床上。

  屋裡沒有窗戶,隻有一個用木闆釘死的、四四方方的通風口。

  月光從那方寸之間擠進來,在土牆上投下一小塊清冷的白。

  許默睜著眼,毫無睡意。

  他看著那塊月光,腦子裡毫無徵兆地,就跳出了一張臉。

  一張明艷得過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透著一股子天生嬌貴的臉。

  一想到她,那股被井水勉強壓下去的煩躁,又變本加厲地躥了上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大得讓床闆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被壓得有些扁的煙盒,抖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又摸出火柴,「唰」地一下劃燃。

  橘紅色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裡跳躍了一瞬,便熄滅了。

  他靠在床頭,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草味瞬間嗆滿了肺腑。

  煙頭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滅,像一頭野獸的眼睛。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看著它們在清冷的月光下盤旋、扭曲,最終消散無蹤。

  他掐滅煙頭,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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