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不娶媳婦兒!」
床上那個瘦小的輪廓動了一下,似乎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葯?什麼葯?」林夏花的聲音透著一絲困惑和茫然,彷彿真的沒聽懂孫子在說什麼,「大半夜的,不睡覺,瞎琢磨什麼呢。」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反常。
許默的心卻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猜對了。
「大夫給你開的,治你那『消渴症』的葯。」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的腳,是不是又開始爛了?」
黑暗中,長久的沉默。
隻有老人那滯澀的呼吸聲,在悶熱的空氣裡一起一伏。
就在許默幾乎要控制不住心頭的暴躁,想伸手把她拽起來的時候,林夏花的聲音才輕飄飄地傳來。
「哦,那個啊,」她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早吃完了。」
「早就……吃完了?」
這五個字,像五記重鎚,狠狠砸在許默的胸口。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凝固了。
他猛地轉身,摸索到桌上的火柴盒。
「刺啦——」
一聲輕響,劃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昏黃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躍,映出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
他重新點燃了那盞隻剩下淺淺一層油的煤油燈,屋子裡再次被昏暗的光線籠罩。
他端著燈,大步走回床邊,高高舉起,借著那微弱的光,看著床上那個背對著他的小老太太。
「什麼時候吃完的?」他咬著後槽牙,「醫生不是說那葯得天天吃,一顆都不能斷嗎?吃完了,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林夏花這才慢吞吞地轉過身來,她渾濁的眼睛在燈火下顯得愈發黯淡,臉上卻擠出一個乾癟的、討好的笑容。
「跟你說幹啥,那玩意兒又貴又不管用,凈浪費錢。」她擺了擺那隻枯瘦的手,滿不在乎地說,「醫生也說了,我這病是富貴病,治不好的,吃再多葯也是白搭。咱家啥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那錢,還不如攢著,給你以後討媳婦兒用。」
「媳婦兒媳婦兒,你就知道媳婦兒!」
許默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在聽到「討媳婦兒」這4個字時,應聲而斷。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躥上頭頂,燒得他理智全無。
「我不娶媳婦兒!」
林夏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這孩子,吼什麼……」她吶吶地說,「你都十九了,是該……是該說親了呀……」
「說親?」許默皺著眉,「奶,我們家這個情況,爹死了,家被抄了,住著村裡最破的土坯房,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個好人家的姑娘眼瞎了,願意嫁給我這麼個混混?」
「奶,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林夏花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她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後熄滅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去,重新用後背對著他,像一隻受傷後蜷縮起來的老獸。
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豆大的燈火,在古舊的燈罩裡,無聲地跳動著,將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話一出口,許默就後悔了。
他看著奶奶那瞬間垮塌下去的、單薄的背影,心口堵得慌。
他想道歉,可那句「對不起」卻像被魚刺卡在了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無措。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澀地開口,輕輕地喊了一聲。
「……奶。」
林夏花沒有動。
許默的心沉得更厲害了。
又過了許久,久到許默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黑暗中才傳來老人壓抑著嗚咽的聲音。
「是我……我和你爺爺……害了你,也害了巧兒……」
「要是當初……要是當初我點頭,同意你媽……把你和巧兒帶走……你們倆……也不至於跟著我們,在這兒……吃這種苦……」
許默沒有吭聲。
他知道林春花在說什麼。
他那時候還很小,小到記不清很多事情。
但他永遠記得。
記得在那個席捲全國的大運動來臨之前,許家還是仙河鎮上響噹噹的人家。爺爺是受人尊敬的老中醫,家裡開著鎮上最大的藥鋪,青磚黛瓦的大院子,三進三出。
他和姐姐穿著簇新的衣裳,是鎮上所有孩子羨慕的對象。
他還記得自己的媽媽。
一個和這個小鎮格格不入的女人。她留過洋,會說他聽不懂的外國話,身上總是香噴噴的,穿著漂亮的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像天上的月牙。
她和他爸爸的感情不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走了。
直到那場風暴來臨的前夕,她回來了。
開著一輛他從未見過的黑色小轎車,停在了許家大院的門口.
她說,國內要出大事了,這裡不能待了。她沒辦法把大人都帶走,但可以帶走兩個孩子。
她說,她要去很遠的地方,以後會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可是,爺爺和奶奶沒有同意。
他們固執地認為,許家幾代行醫,積德行善,就算是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不相信這個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國家,會變得那麼可怕。
他們更不願把許家的根,交到這個他們眼中「離經叛道」的女人手上。
那一天,媽媽哭了。
她隔著車窗,看了他和姐姐很久很久,最後,那輛黑色的轎車,帶著他童年記憶裡最後一抹亮色和香氣,消失在了塵土飛揚的小路盡頭。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媽媽走後沒多久,天,就真的塌了。
一群戴著紅袖章的人衝進了許家大院,他們砸碎了葯櫃,燒毀了醫書,把爺爺拖出去遊街批鬥。
再後來,家沒了,藥鋪沒了.
一夜之間,許家從雲端跌入了泥沼。
奶奶帶著他和姐姐,像過街老鼠一樣,被趕到了和平村這間四面漏風的土坯房裡,靠著給生產隊幹最苦最累的活,掙那點少得可憐的工分,苟延殘喘。

